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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散文] 【原创长篇小说连载】   走出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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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5-21 07:27: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开心一客 于 2013-4-30 12:55 编辑

                     走出巴山.jpeg                 
引  子
                 

  “噫吁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一代诗仙李白的《蜀道难》道尽了秦岭以南一条横亘东西绵延千里的大巴山的巍峨险阻。千百年来《蜀道难》脍炙人口,以至于但凡读过几天书的人都知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经典名句,知道秦岭之南有座久负盛名的大巴山,她像一道铜墙铁壁组成的巨型屏风将八百里秦川与天府之国的四川阻隔。

  数不清大巴山有多少座山,有多少个峰,住着多少人家。相传平原大坝的人每次遇到朝代更迭战乱兵患,或因杀人越货犯了十恶不赦的死罪,只要往崇山峻岭的大巴山中一躲,就万事大吉。也有或平川或城市无身份无势力备受欺压的良善之人,被逼无奈把这里当做世外桃源,逃到这里世代打猎务农为生。更有明末清初湖广填四川四川填
陕西被朝廷绳捆索绑押解而来的大量移民在这里繁衍生息。

  不说剑门关壁立千仞,也不讲神龙架的幽深莫测,且说大巴山中段,川陕交界之处有一片山更是险恶雄奇。恰如诗仙所说“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万山丛中数以千计的泉水从各个岩缝里钻出来像被人拿鞭儿追赶着一样,一路奔跑着喘息着唱着吼着汇成九条大河,把沿途深沟险壑之间冲刷沉积成一个个小小的平地。星罗棋布而大小不等的坝子吸引着求生的人们,渐而形成一个个乡场。偶遇风调雨顺年景,没了兵匪骚扰,这里倒也市井兴隆,民众安居乐业。

  正是天高皇帝远,历代统治着都为这里的社会治安伤痛脑筋,忽而归秦,忽而归蜀,分分合合,世无定准。为防匪患,清设厅制,将此地名为定远厅归陕西省府直管。民国初年,取二十四地始设为县,改名镇巴县,意即震慑巴山之意。

  自一九四九年政权更迭之后,这里虽匪患绝迹,却因山势险恶,地广人稀交通不便,土地贫瘠产能低下,百姓的生活依然十分艰难。



                (一)

  历史进入九十年代,改革开放使全国农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基于各种原因变化不大,镇巴成为了全国为数不多的首批国定贫困县。

  为尽快脱贫致富,镇巴县也不想失去改革发展的大好时机,于是按照上面的要求,县政府派出若干工作组,分批分期下到乡镇,下到村组,处理土地下户后的遗留问题,帮助村组规划发展蓝图。

  镇巴县就业局是个小单位,属事业编制归时称“人事劳动局”的部门管辖,包括领导在内总共八个人。单位的前身是知青办,后来改为劳动服务公司,计划经济时期专管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和城镇待业青年的安置就业,曾经很是红火了几年。体制改革后,单位换了新名称,公司改成二级局,经理变局长。企业实行自主招工后,就业局性质发生根本改变,不招工只服务,单位业务发生变化,身份地位一落千丈,像县上的小企业一样死气沉沉门可罗雀。

  小单位没有大事情,主管局要抽两个同志去社教工作组下乡。老孟是单位自己任命的办公室主任,首当其冲被抽调到巴山乡社教工作组,担任了龙门寺村工作组组长。

  老孟大名叫孟定远,今年四十二岁,当过兵也当过工人。当过兵在就业局一点也不稀罕,八个人有六个都当过兵。别看这帮人他们平时工作篶儿吧唧的,但只要一谝起部队生活,个个眼睛发光,滔滔不绝兴奋不已。

  俗话说,人到中年万事休,前途命运基本定型,坏,坏不到哪去。好,好不了多少。老孟也觉得年轻时谈理想争上进拼搏进取,凡事都不甘落后,而今上有老下有小,家庭压力工作压力让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理想和激情早已遁去,一切都成了过眼烟云。

  消沉归消沉,老孟对领导交办的工作还是相当认真负责的。虽说退伍快二十年了,身上还是保留着军人的一些好习惯。时间观念强,服从命令之坚决,常被人嘲笑为死板机械,老孟不以为然,依然保持着军人的本色。

  这次下乡,上级要求规定时间准时进村,老孟严格遵守不差分毫。纪律要求进村干部尽量中途不要请假,确保三个月进村入户不低于八十天的考勤时间。老孟进村三个月一次没回,月月满勤。可别的队员不是这样,几乎每月回城一两次,每次最少三四天,多的甚至十来天,老孟免不了又被婆娘娃儿抱怨。好在再有十来天,本批社教工作队就要结束了。

  老孟的儿子今年初中毕业,考上高中前几天开学报名别的家长都忙着去学校拜访老师选择班主任,爱人魏佛缘捎信让老孟回来,老孟没有回。他觉得没必要,学好学不好全在孩子自己,自己不好好学再好的老师再好的班级也白搭。

  儿子自己报了名,听说分的班级也还不错,老孟自鸣得意,认为自己没回去是对的。谁知才报名上了一个星期的课,西安一个技校录取通知书又寄来了。

  魏佛缘让儿子给老孟写信,把情况详细汇报给他爸,何去何从让他速做决定,如果上技校就赶紧回城送儿子去西安报到。千万别耽误了儿子报名期限。

  魏佛缘到车站托老孟的战友,运输公司副经理老洪捎信。老洪是不脱产的副经理,也是县城至巴山乡这条线路的班车驾驶员。到了龙门寺,老洪又托人把信捎给老孟,老孟看信后着实为难,按老婆的意见,不让儿子上技校,要叫儿子高中毕业考大学。老婆说,她这辈子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儿女不能再像她一样。儿子要是考上大学,她拉钱垒帐吃糠咽菜都要供,再苦再累心甘情愿。可儿子死活不干,一心要去西安上技校,儿子说自己勉强考上高中已经是万幸,根本不是上大学的料,首先外语是先天缺陷,一摸不摁手,再怎么努力也根本不可能考上大学。

  老孟想儿子说的也许有道理,现在就业渠道窄,上技校只要专业好,先就业再深造也不是不可能,于是同意了儿子去省城上技校。

  眼看社教工作就要验收,实在是脱不了身。老孟只好请了三天假抓紧时间到西安送儿子,前天下午回来立即赶到西乡火车站昨天一早乘安康至西安的夜车经宝鸡到了学校,将儿子安顿好连夜又坐长途汽车冒着瓢泼大雨返回来。

  清晨天气转晴,下车后老孟走在路上,县城被一夜雨水清洗,树木楼房和公路像水里捞出的瓷器,亮晶晶油浸浸的。老孟使劲吸了一下清新的空气,疲劳困乏顿飞,感觉全身神清气爽,活力倍增。

  早起的人三三两两,或骑车或步行行色匆匆,老孟顾不着与熟人答话。快步到家,上楼一敲门,不曾想魏佛缘开门一见是他,顿觉意外,眼泪唰的一下淌出来了。

  魏佛缘不是心疼他,是心疼儿子。还不容老孟开口,便连哭带骂数落道:“你啥子工作那么忙啊?我儿子又不是你捎的啥东西,送拢西安你撂下就走。他才十五岁,那么小从没出过门,你让他一个人在哪啷们(怎么)做?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个不要天良的人啦!你啥子心肠那么硬,我娃儿又不是从娘屋带来的,你那们(么)不关心,你那们不心疼,你的心子着狗吃了哇!”

  老孟家住在单位筒子楼的顶楼,担心魏佛缘的声音传遍全楼让自己丢面子,不想就这样站在门口任由她数落,着急想进屋。魏佛缘长得富态,老式楼房进门的通道本来就窄,她站在门上几乎让过道没有了空间。

  老孟费力挤进门后喘着粗气再三解释,学校是公寓式管理,生活上只要把钱交够,样样有人管。自己留在那什么作用也起不了,是儿子催着自己回来的。

  魏佛缘半信半疑,泪眼婆娑说道:“你应该找到他的班主任见个面,办个交接,稳(嘱)咐几句呀,你怎么这么快就跑回来,巴山乡把你魂勾去了吗啷们?”

  老孟耐心说道:“人家那学校大得很,你以为都像我们这小地方一样啊,想找谁就找谁。那么大的学校,一时半会我连东南西北都搞不清,我到哪里去找他的班主任啦?”

  “你莫哄我,再大的学校也有牌牌写起的,学生都有班主任老师管。早晓得你这么心不在焉这么不负责任还不如我各人去送,我就不信我找不到他们的校长班主任。说到底,你就是没把儿子当回事,你心里只有你那个社教,你那个巴山乡。把你积极了这么多年有啥用?你那些同学,你那些战友没见你这么积极哪个不比你混得好,人家不是局长就是主任,你呢?你是个啥?把你积极了一辈子有个球用!我硬是瞎了眼,啷们找你这么个窝囊废,跟到你遭一辈子孽!天哪,我的命啷们这么苦哟!”说完,魏佛缘眼泪又像泉水一样汩汩冒出来。

  孟定远哭笑不得,只好说道:“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你赶快洗脸去上班,我回来换了衣服也要马上去车站,赶回村上准备验收,要是验收合格,再有几天我们就回来了。万一你不放心,回来要是不忙我抽个时间再去西安看看总可以吧。”魏佛缘止住哭声,从脸盆架上取过毛巾一边擦眼泪一边拿起搪瓷盆去厨房的水池子上洗脸,。老孟趁机到卧室将脏衣服换下,匆匆忙忙到车站赶车。


  崎岖的公路上,一辆中巴客车不时鸣着嘶哑的喇叭颠簸着前行。这条本就不宽的公路经过一场大雨之后更加难走,路旁到处都是被山水冲下来的草木砾石泥汤,司机老洪走走停停,不慌不忙目视前方,嘴里时而冒出几句只有本地人才听得懂的脏话,下车搬开挡路的山石树木。

  翻过山垭,雾气笼罩着下山的路,乘客仿佛升到了天空,像坐着飞机在云中穿行。

  “老孟,像不像坐飞机?”司机问坐在身后正在打盹的孟定远。

  “大概像吧,我没坐过飞机,不知道。”孟定远从上车不久就睡着了,一路盘山公路缓缓行驶正好睡觉。听到老洪叫,懵里懵懂醒来随口说道。

  “不知道你们坐车觉的咋样,反正我开车一过了垭口就是这么个感觉,四山静静地,只有汽车嗡嗡的引擎声,一片云海,好像总也钻不出头。哎,你个家伙是啥事那么忙,昨天才去西安,今天急着非要赶到巴山乡去?”司机目不斜视,小心翼翼盯着前方问道。

  “工作组后天验收,我那个组还有好多事情没处理完,要赶紧回去准备验收,不然验收不上还要补课。老洪,你们娃学习咋样,到时考大学没问题吧?”老孟望了一眼窗外,从雾气稀薄处看到了路旁幽深的沟壑,自己仿佛被悬在半空一样,不觉倒吸了一口气。

  “说不清,时好时坏,不稳定。老师说,那小子学能学,就是贪玩,不刻苦。管他呢,狗X的不好好学,考不上大学莫怪我就行了。”老洪说完突然停下车说道:“球了球了,前头沟沟的水把路冲断了,咋搞?”

  一车人都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路基开着的一条口子,七嘴八舌的想办法出主意。

  老洪对老孟说:“莫得家业(工具)求法,这么大的槽槽咋填的平啦。”

  老孟问道:“你长期跑这段路,该晓得这周围哪有人家子吧?”

  老洪左右一望,说道:“转过前边一个弯,路坎上的半坡上好像有几户人家。你们先搬石头填住,我去看看。”

  老孟说道:“你在这指挥大家填石头,我去帮你借家业。你看,要些啥?”

  老洪道:“要得,昨晚上雨下得廷廷通通的,硬是吓人,我半夜起来理我家后檐沟的水沟,边脚趾头着撞伤了今天走路不方便,麻烦老战友代劳。挖锄薅锄都要,最好有钢钎撬棍也拿上更好。”

  老孟走到靠山边一个纵步跨过沟槽,一路小跑转过山湾。太阳出来了,大雾变成一片一片的棉花状,慢慢移动飘忽起来,而后又变成一丝一缕的絮状渐渐消散。被雨水沐浴过的大山,显得十分靓丽清新。

  山谷里隐约传来女人歌声,老孟好奇的抬头望去,半山上几间房子冒起炊烟,歌声像是从房对面一片包谷地里传出来的。

  老孟顺着小路向那家人走去,边走边听到那优美略带哀怨的山歌唱道:

        童年我骑着山,到老我背着山,
        开门就见山,出门就爬山。
        走不完的山,望不断的山,
        几回回梦里别了山,我喊了一声山:
        大山,愁烦,大山,讨厌。
        大山,孽缘,大山,鸢纤,
        啊耶,哦嗬嗬嗬嗬哟······

  快到房前,那家人一条花狗狂叫起来,歌声戛然而止,一个女人站在包谷地里一个大石头上朝着老孟喊道:“哪个?”

  声音依然清脆悦耳,像歌声一样飘过来,回荡在四山五岭。

  “我,县上工作组的。底下公路冲断了,麻烦到你家借个家业,屋里有没人?”老孟也朝对方大声喊道。

  “等到。”话落处,只见对面包谷林哗啦啦如劈波斩浪般一阵晃动,眨眼之间一个三十来岁的妙龄少妇飞身来到房前,大花狗摇头摆尾的迎了过来。

  老孟打量着眼前飞来的小媳妇儿,面目清秀,身材苗条,一对丰满的乳房高挺着,脸庞红润如春天里盛开的桃花般妖艳,浑身上下充满着青春活力。

  少妇身上穿着古朴陈旧,却十分干净得体,只是裤子鞋子上都糊满了斑斑黄泥,有点儿像沾上了婴儿的便便。

  少妇搓着手上的泥巴大方的盯着老孟问道:“要借啥子?”

  老孟按老洪的要求说了之后,少妇说道:“锄头有,钢钎撬棍只有队长家里才有,你去他们家借去。”

  老孟问道:“队长住在哪?”

  “再翻一架梁过去就是。”女人用手指着身后那座山说道。

  老孟望着远处阳光下还在冒着热气的山梁,连忙说道:“那就算了,这么大一匹山足够我爬大半天的,我就不去了。你家有啥我借啥,几下弄通了我们坐班车好走。”

  女人进门给老孟拿出两把挖锄一把薅锄,说道:“只有这几样,行不行?”

  “行行行,将就用差不多。”老孟扛上锄头就要走。

  “你稍等,我也去看看,有好大个坑,细娃儿放学好不好过。”那女人进门给屋里一个老婆婆连说带比划半天出来,从老孟肩上取下两把挖锄扛上噔噔噔几步就跑下了公路。

  等到老孟扛着薅锄气喘吁吁赶到车旁,大家已经用少妇的锄头将豁口填埋得差不多了。

  又忙活了将近半个小时,路修好了,老孟收拾好锄头递给妇女说道:“多谢了啊,要不是你的家业趁手,光用手抠,不晓得要整到啥时候去。”

  少妇抱着锄头笑着回应道:“客气个啥,修桥补路积德行善,我们团转人也该出力。”声如银铃,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上牙,红润的脸颊现出两个圆圆的酒窝。

  一车人为少妇的美貌和甜润的声音吸引住了,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老洪大声催促上车,大家才一拥而上坐在车上。

  正要关车门,少妇一步跨上车问道:“我到前面龙门寺去一下,好多钱?”

  老洪开玩笑说道:“龙门寺又不远,算了,用了你的家业算扯平了,把你免费送过去就是。”

  女人道:“那要不得,该多少是多少,家业用一下又不舍肉。”

  老洪一边发动车一边指着后面一个空位置说道:“真的算了,几毛钱的事还紧到说做啥。快坐好,我开车了。”

  女人一只手抱着车门边竖着的不锈钢管说道:“麻烦师傅,到前面那家人那停一下,我把锄头寄放到那下午转来再去取。”

  不多时车到龙门寺停下,老孟跟老洪说了几句话后,转身不见了刚才那妇女。

  老孟刚才听妇女说到龙门寺,车上人多,未及细问。只说下车后同路再问不迟,谁知一转眼却不见了。看到老洪开车继续前行后,老孟快步朝自己的驻地庙垭小组走去。

  庙垭距离公路大约三里路,老孟走之前,全村人集中劳力都在修路,这也是本次社教工作组最后一项重点工作。老孟召集村干部只开了两三次会,村民们懂得“要想富先修路”的道理,积极性很高,没费多少事就动了工。

  老孟抄近路过了河,几步走到新修的机耕路上,看到路面虽然窄,一直通到了庙垭组,沿途不见一个人影,估计村民们正在朝沟里边继续延伸着新路。

  新路大多是黄土铺出来的,刚下了雨,有的地方成了水潭。没水的地方踩着软软的,老孟尽量挑有石块和硬土的地方走,耽心鞋子陷在烂泥里。路虽然还只是个毛坯,总算有了雏形,以后就是通不了汽车,起码能拉板车,能开手扶拖拉机也可以给村民减轻劳动量,老孟一个人偷着笑了,觉着自己总算给老百姓办了件实事。

  走进曹家院子,房东张明蓉提着猪食桶正要去圈里喂猪,见到老孟笑着说道:“耶,孟组长这么快就回来了,早饭吃了没?”

  老孟笑道:“吃过了。村上今天是不是还在修路?”

  “昨天雨大,没修。今天比哪天上的劳力都多,已经修到村小高头去了。”张明蓉站下说道。

  “好,刚才我专门走的新路来,看起还像那么回事,虽然还不平顺,以后再慢慢往好的修也行,争取我们走之前路基全部修通就好了。我走这两天有没人找我?”老孟心里升起一丝快意,对整顿后新的村委会干部还比较满意。

  张明蓉放下猪食桶一手拿着猪食瓢,一手从身上掏出钥匙给老孟把门打开说道:“其他莫人,就是沟里彭家山后头那个女人前下午你刚走她就来找你,要求给她划责任田。”

  前几天老孟听村主任说,龙门寺村彭家山村民组原先有户姓方的木匠,老两口有个独女叫方兴兰。那方兴兰初中还没毕业就跟着一个做生意的四川人跑了,土地下户前老两口相继去世,那女子下落不明。

  前年方兴兰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回来,据说四川生意人出车祸死了,小女孩是她和那人非法同居生的黑人黑户。原来那勾引她的坏怂不但年龄比方兴兰大十七八岁,而且家有老婆孩子一大群。四川人不敢领方兴兰回家,一边继续做生意,一边领着方兴兰租房过日子。四川人一死,方兴兰母女无处落脚只好带着孩子返回家乡,哪晓得回来才发现父母去世后,土地下户时没有给她家分责任田。

  方兴兰认为自己户口并没转出去,村委会应该给她调整土地。彭家山村民组本来田少地多,住的分散,土地下户时就吵得不可开交,乡上村上干部分别做工作连着开了几天的会才把责任田分到户。现在突然钻出个方兴兰来,村干部从哪里去给她调整。村干部感到为难,最后只好说服村民,将山顶上一片撂荒地给她,让她先种,等以后哪家减少了人口再给她调整。

  方兴兰看实在不行,只得暂时答应。带着孩子去地里砍了一天荒,第二天没给任何人打招呼就又领着孩子走了。听说社教工作组进村后,方兴兰来找过几次,每次不巧,都赶上老孟不是去别的组就是到乡政府开会去了,始终没有见着面。

  老孟觉得最近方兴兰肯定还会来,真应该把这事解决好。只是觉得这事太难缠,想听听房东张明蓉的看法。

  “你说她这事该咋办?”

  张明蓉用猪食瓢在桶里搅了搅,说道:“叫我说,给她调个屁。哪个叫她不要脸,年纪轻轻的就跟着野男人跑了,气死了各人的娘老子。这歇野男人死了好意思回来要田要地,脸皮太厚了。”

  老孟说道:“那是她年纪小不懂事,现在错归错,按说她有权利分责任田,只是现在确实不太好办。”

  张明蓉提起猪食桶,边走边说道:“那是个狐狸精,长得妖艳得很。要是回村里长期住,那个骚婆娘不晓得又要叫多少男人丢魂,让多少家庭不得安宁啰。”

  老孟进了房间,从门后找出抹布将桌凳上的灰尘抹了抹,拿出抽屉里关于龙门寺村远景规划和近期目标开始抄写。

  老孟也是从农村出来的人,对于农村的过去和现状比较熟悉,对于农民的需求和渴望理解最深。尽管眼前放着的规划和目标有许多都是不切实际的,但是他知道,真正解决农村实际问题靠自己一个人不行,靠短期的工作组也不行。农村工作是一个系统工程,涉及方方面面。关键是人,要有想富的念头,能富的本事。其次是钱,发展这发展那要有资金支持。没钱,想了也是白想,规划再好也只是一张纸。

  看着规划中村里将来那些茶叶基地、药材基地、果品基地,老孟自己都忍不住想笑,这些基地哪个可以办得起来?别说村里这么多基地,就是全乡甚至全县能办成一两个基地也就不错了。

  虽然不现实,还是要这样写,上面这样要求,不这样搞就验收不上。老孟马上打住,不再胡思乱想,赶紧继续抄写。

  张明蓉提着一把冒着热气的铜壶进来。

  “孟组长,水开了,泡开水。”

  “哦,谢谢,谢谢。我自己来。”老孟拿起自己带的水杯,从女房东手里接过茶壶,先到了少量的水涮了涮倒在门外,从桌上抓起一把用报纸包着的本地茶叶放进杯子,冲了满满一杯,吹去泡沫重新放到桌上,将铜壶里剩下的开水倒进电壶。

  张明蓉做饭去了,老孟抄写完毕,将稿子敦齐,看了看自己的作业,满意的笑了,不管内容如何,外表看看还算工整。想出门去后沟看修路的村民,抬腕看表,已经五点多了,肚子咕噜咕噜空响,该吃下午饭了。老孟端起茶杯呷了口茶水,放下杯子出门在周围随便转转,等着这家修路的主人回来一起吃饭。

  饭后,趁天没黑,老孟到后沟看刚修的路基。

  按照事先的规划,这条便道路由公路经过庙垭,刘家坪、胡家碥、后沟、赵家沟几个村民小组到沟里头最后一个小组彭家山,全长不到五公里。

  为了减少土地的占用,尽量沿着河沟走,加宽加固河堤,增加弯道降低坡度。

  老孟看见路基已经通道赵家沟底下,估计再有四五天就能完成任务。昨夜的大雨形成的山洪已经检验过新修的河堤,只有两处干砌的石坎出现小塌方,看来河堤质量还是不错。

  从后沟回来,天已完全黑下来了。老孟回到住处,闻着屋里好大一股蚊艾味。刚把灯打开,张明蓉领着一个妇女进门。

  不等张明蓉介绍,老孟看见来人,两人同时感到惊讶,都不约而同的“咦”的一声。然后同时说道:“啷们是你哟!”

  张明蓉莫名其妙望着俩人,问道:“啷们,你们认得到?”

  老孟赶紧解释道:“见过,今天上午刚打过交道,就是不晓得叫啥名字。”

  妇女说道:“早听说有个孟组长,我就是专门来找孟组长的,要晓得先前给你一说我也免得跑这趟冤枉路了。硬是有眼不识泰山,坐到一个车上都不晓得,吃了眼睛亏。”

  张明蓉道:“她就是方兴兰,彭家山方木匠的女子,她来找你就是要求村上给她分责任田。”

  老孟说道:“来,先坐,坐下来慢慢说看是咋回事。”

  张明蓉招呼道:“兴兰,你坐。我去帮你把开水端过来。”说完出门将门带上。

  农村平坝子的院落房前屋后四周都是稻田,猪圈粪坑敞着口,适合蚊虫繁殖。眼下白露刚过,正是蚊子最为猖獗的时期,上厕所耳边一片嗡嗡之声,一巴掌拍在屁股上,手上至少要打死三四只花脚蚊子,不但个头比平时大得多,毒性也更强,一叮一个红包疮,又痒又疼好几天都不消。

  老孟住的这间卧室原是房东堆放杂物和粮食的库房,挨着猪圈,墙上顶上到处都是缝隙,屋里的蚊子可想而知。刚才老孟出去看路,曹山明叮嘱老婆张明蓉专门用蚊烟(一种专门熏蚊子的艾草)熏了屋。张明蓉怕蚊子再进去,所以出门随手将门关上。

  老孟将屋里唯一一把烂藤椅让给来客,自己坐到床边问道:“原来你不是那家的,你跟那家是啥关系?”

  方兴兰说道:“这边没有我的责任田责任地,我两娘母要生活呀,不能在这等死哪,对吧。你今天看到的那家,是我的亲戚家,老太婆是我们方家隔房的姑婆(姑奶奶),今年八十二了。我姑爷(有别于北方的称谓,这里指姑婆的丈夫)前几年过世,跟前一儿一女,儿子我喊表叔,一家在外地工作,接我姑婆一起去我姑婆过不习惯,又怕死了火化,硬要回来。女儿我喊表姑,找了个姑父是火石岩电厂的,住在安康。我那天从彭家山下来,带着女儿安顿(打算)又到四川去,在乡上碰到一个亲戚,他劝我住到姑婆家来,房子让我住,田地由我种,顺便照顾下姑婆她老人家。所以,这两年我就住到那了。”

  张明蓉端着茶缸进来,方兴兰打住话头,客气了两句,站起来双手接过缸子,让张明蓉坐。

  张明蓉推辞道:“你们说正事,我就不插嘴了。”就要开门出去。

  老孟赶紧站起说道:“要是不忙的话,陪她一起谝一谝嘛。”老孟是真心的,孤男寡女晚上关着门在一起说话觉着别扭,何况事先张明蓉对她是有看法的。

  张明蓉收回开门的左手,笑着说:“事倒没多大的事,只是我在这听起也没益嘛。”

  老孟道:“有益有益,你了解情况,她要是说漏了你好补充。来,我坐这,你们两个都坐床上。”老孟生怕张明蓉走了,做出似坐非坐的样子,屁股挨着椅子两手抓着扶手移到门背后,一屁股坐下,堵住了门。

  张明蓉明白老孟的意思,忍住笑拉着方兴兰一起坐到床边。

  方兴兰说道:“一见孟组长就像个好人,刚才又听张姐说孟组长莫得架子,体恤民众,是个为我们老百姓办实事的人。”

  老孟打断话头说道:“莫给我戴高帽子了,有啥直说。关于你的责任地的事,据我了解没给你划也不完全怪村委会,你自己也有责任。”

  方兴兰道:“我的户口还在村上,他们土地下户时不管我在不在村上,也应该给我留起,哪能因为我人不在就剥夺我的权利。”

  老孟道:“没人剥夺你的权利,是因为你出去几年音讯全无,谁晓得你是咋回事?假如你在四川,四川土地下户比我们这还要早,反正全国都要实行这个政策,你应该给村上或者给乡上写个信回来,说某人也要回来生活,分田到户莫漏了某人。你几年出去杳无音信,说个不中听的话,是死是活哪个晓得?总不能包产到户前村上先找八字先生算一下,知你还在人世,就把你那份田地留下吧。”

  方兴兰局促不安的说:“错我是有,孟组长你不晓得,我当时的处境艰难的啥样,命都差点儿保不住,哪顾得上这边分田地的事。”

  张明蓉吃惊的望着方兴兰问道:“呃,是啷们的耶(怎么回事)?”

  方兴兰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一言难尽,都过去了不想再提。”

  老孟说道:“不方便可以不说,详细情况我也不需要了解。总之一句话,田地应该有你的,但是现在调整起来难度很大,即或村民们愿意退出来,他也不会退好田好地,再说一家退一点东一疙瘩西一疙瘩四零五散的你也没办法耕种。我认为村上原先的意见是对的,你一个人的责任地也没得多少,等以后哪家减了人口一次性给你斩出来最好。”

  张明蓉关切的问道:“你那次回来,村上让你先把梁上的撂荒地种上,你为啥只砍了一天荒扒,第二天就不见人了。”

  方兴兰说道:“那梁上久了不种,蒿子刺扒比人都高,看到好多野物的皮毛粪便,我一个女人家胆子小,哪敢带个娃娃在那种地呀。加上我爸爸他们的老房子久无人住,天穿地漏的,半夜听到狼叫,天没亮我就哭着走了。”

  老孟说道:“要是给你划了田地,你打算回来住哪?”

  方兴兰想也不想说道:“暂时写(租)出去,不忙回来。”

  张明蓉坐在床上,两手扶着床沿,前后摇晃着双脚望着老孟道:“她各人又不想种,这么着急做啥?我看她反正不想种不如让会计算一下,方兴兰该分得多少田地,每家该退多少出来折成粮也行钱也行,每年给她还撇脱些。”

  方兴兰轻轻拍着张明蓉的膀子笑道:“那都好了。”随即脸色又阴沉起来说道:“不满你说,张姐,我现在一个人带个娃娃,娃娃要吃要穿要上学,今天老师布置个这,明天老师布置个那,正是用钱的时候。我这是实在打不起主意了才来要田地。本来还想把娘老子的房子成艮卖了,都嫌又高又野道,没得人要。我只好便宜卖给人家,让人家拆了卖木料卖瓦,我消得用钱啦。”

  张明蓉问道:“你卖了以后到哪去安身啦?总不能在外头混一辈子啊。”

  方兴兰道:“我哪敢想那么多,过一年算一年,过一天算一天,把我女子方圆圆拉扯大了,我就算没白活一辈子。”

  老孟陷入沉思,眼前这个让他上午看到那么靓丽的人,曾经唱着那么优美的歌儿,没想到日子却过得这般艰难。张明蓉说的也是个办法,他没有马上表态,心下考虑明天和村组干部商量一下,到时建个议就这样办,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个女人拉一把。

  方兴兰见老孟不说话,便说道:“孟组长,你说我这事该咋办好?”

  老孟如实说道:“我现在莫法回答你,明天下午给你回话。”

  方兴兰立起身说道:“那我明天下午再来问你,时间不早了,孟组长你们休息,我回去了。”

  张明蓉问道:“今晚上你安顿住到哪?没地方的话就住我们家里,我爸爸去我姐夫家去了,我妈一个人睡。”

  方兴兰说道:“不了张姐,今晚上有月亮我还要赶回去。姑婆岁数大,一个人带娃娃我不放心。上午包谷林地耙得很,挖的洋芋晾在地里还没拣,明上午要捡回去,招架叫别人捡跑了。”

  老孟又吃一惊,这么远黑灯瞎火的一个单身女人敢走夜路!张明蓉也说道:“这么远你不怕吗?”

  方兴兰笑道:“走惯了,不怕。”

  老孟说道:“我这有个手电筒,你带上。反正你明天还要过来,带来就行了。”

  方兴兰一再推辞,张明蓉固执的一定要她拿上,出了门,张明蓉把她一直送到新修的便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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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5-21 13:29:03 | 显示全部楼层
俺来欣赏长篇大作,辛苦了,问好致安!
 楼主| 发表于 2012-5-21 13:57:29 | 显示全部楼层
嘉陵号子 发表于 2012-5-21 13:29
俺来欣赏长篇大作,辛苦了,问好致安!


  谢谢关照!
 楼主| 发表于 2012-5-22 06:34:3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开心一客 于 2012-6-3 16:07 编辑



(二)
              
  
 
 繁星点点,月亮时隐时现,微风吹起,方兴兰身上一阵阵凉意。为了不浪费孟组长的电池,月亮只要露头面前看得见路的轮廓,方兴兰就舍不得打开电筒。就这样一边走一边想着心事。

  今天本来是找工作组要责任地,事前想好社教马上结束,今天是最后的机会,不给个说法就把住脸面不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也要把事情往大的闹,不解决好叫他们也走不脱。下车不远遇着熟人打听买梁上自家的老房子,兴兰满心欢喜,便急急忙忙跟着那人去彭家山看房子。

  看完房子,那人只出几十块钱,可让兴兰空欢喜一场。人家买去不是要住人而是想拆了卖材料,最多只给七十块钱,还要暂时欠账等卖出去了才给现钱。好说歹说讲成五十块现钱买卖,方兴兰就把方木匠两口子一辈子的祖业卖了。

  去那家找了中人签了合约,饭后接了五张十元大票,趁天没黑,方兴兰就来庙垭找孟组长。

  到曹家听张明蓉说孟组长回来了,刚出去转去了,方兴兰就开始酝酿情绪。担心一会要是到地下打滚别把钱弄丢了,方兴兰还特意上了趟厕所,背着人在猪圈把钱装好,外面用别针把口口别住。

  出来看孟组长屋里没人,方兴兰又坐到曹家火垅屋里,想向曹家打听一下孟组长的为人,以便一会闹起来才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知道,老百姓现在对当官的一肚子怨气,曹家不会倒拐子往外拐,到时会给自己帮忙的。

  坐下不久,方兴兰就说道:“工作组来这么久,啥人事没干听说又要走了是不是?”

  曹山明勉强笑笑没有吱声。

  张明蓉说道:“是说快结束了,听说最近上头就要来人验收了。”

  “上头来人验收起个球作用?合不合格应该问我们老百姓,我倒想问一下他们社教到底是搞啥子的,是不是他们坐办公室坐闷了,来我们乡里看景色吸新鲜空气,哈吃闷胀够了就该走了。”方兴兰故意动粗大声杵气说。

  曹山明笑道:“兴兰今天是啷们啰?哪个把你惹到啰,那么大的气?”

  方兴兰降低嗓音咬了一下嘴唇说道:“没得啷们,我是说的老实话。”

  张明蓉说道:“你不啥回来,其实这回工作组还是帮我们做了不少事。像清帐啊,修路啊调解纠纷啦处理了好多以前的遗留问题。其他村上咋样我不晓得,我们村上工作组来的四个人我看都不错,特别是孟组长,一点架子都没得,还帮那几家缺劳户做农活扯黄豆割谷子,哪像你说的是哈吃闷胀来啰。”

  见曹家一家人都不支持自己,方兴兰一下没了兴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后来干脆东拉西扯问了些村上的事情,逐渐感觉到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冒失。

  等看到孟组长住房灯亮,跟着张明蓉过来才知上午来借锄头的就是姓孟的组长,一下方寸大乱,倒让他把自己批评了几句。方兴兰在心里埋怨着自己,真是个没主见的女人,事事都优柔寡断,活该自己倒霉。

  摸着身上装着的五十元卖祖业的钱,不觉想起过世的父母。都是自己不懂事不听话,无知幼稚害了他们。

  方兴兰的父亲原来是个做粗活的木匠,最拿手的是砍犁鸢(耕地用的犁头,除去铁铧的木质部分),无事满山钻,专找适合砍犁鸢的硬扎木弯弯木,砍出的犁鸢用起就手,看起大方漂亮结实,牛拉起犁来轻巧舒适。

  方木匠手艺好,性格也开朗,唱得一嗓子好山歌,不管是干活还是在路途当中,只要看到大姑娘小媳妇儿,都要用唱山歌的方式开玩笑,别人越是骂他他越高兴。甚么时候看到他,他都是一副乐呵呵的表情。

  方木匠夫妇原来有让人羡慕的两儿一女三个孩子,大儿子十四岁到山上扛包谷草被草里的青竹飚(竹叶青毒蛇)咬了,没有救活。过了两年小儿子放学回家过河滚到水里又淹死了,生产队的社员们就再也没有听到过方木匠的山歌子了。

  女儿方兴兰最小,从小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天上的星宿方木匠都恨不得架个梯子爬天上去摘。方木匠把女儿视为掌上明珠,即使任性惹了祸,也从不舍得用指头轻轻点一下。方兴兰聪明伶俐长得出奇的漂亮,确实很招人喜欢。最让人称奇的是,她小小年纪无师自通,竟然也会唱好多的山歌。有人说她是跟她妈学的,有人说是学校老师教的,连方木匠也不清楚,问她她只是笑笑就是不说。

  坏就坏在会唱山歌上,方兴兰小学毕业,本地没有中学,方木匠把女儿送到相隔几十里的渔渡中学。住校生每天时间多,没事常常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疯玩。方兴兰的零用钱比一般同学多,经常买一些小零食小玩物送给同学,因此得到同学们众星捧月般的簇拥,让她得到了虚荣心的满足。

  有个星期六下午,几个不想回家的同学从街上回来,爬到学校附近有棵古树的山包上玩,从上向下看,渔渡老街房如积木人如蚁,四面群山环抱阡陌纵横渔渡坝状如盆地,看不见出入的通道。

  方兴兰兴奋至极,冲着对面的高山放开喉咙喊了一嗓子:

       哦耶,哦,啊哦,啊哦,啊······
       哦嗬嗬嗬······

  歌声飞出四五里,群山在远处幽幽的回应。这一嗓子把大家都怔住了,他们知道方兴兰嗓子好,但没料到竟有如此之好。

  山下过往的人们听到山包上的吆喝声也惊住了,除了高音喇叭里曾经播放过蒙古歌曲里的长调,从来没听到这么好的声音。公路边聚拢一大帮人向山上望,更有几个年轻人按耐不住好奇心,趟过河水竞相爬到山包上来。

  上来的一个年轻人看着几个学生问道:“将才是哪个唱的?”

  一个大点的同学问道:“啷们的,把你瞌睡吵醒了是不是?”

  年轻人笑着说道:“不是的,是唱得太好听了,再唱一个给我们听要不要得?”

  同学们七嘴八舌的说道:“那啷们得行?你一分钱不出想听摩诃啊。”

  几个年轻人央求道:“你不嫌我们难得爬这么大一坡,唱一个嘛。”

  方兴兰得意极了,笑着道:“好,唱一个就唱一个。”于是转过身子又面对着高山唱起来:

         哦耶,哦,啊哦,啊哦,啊······
         哦嗬嗬嗬······
         童年我骑着山,现在我背着山,
         开门就见山,出门就爬山。
         走不完的山,看不够的山,
         几回回梦里别了山,我喊了一声山:
         大山,摇篮,大山,伙伴。
         大山,渡船,大山,港湾,
         啊耶,哦嗬嗬嗬嗬哟······

  唱完之后,天也黑了,专程上来听歌的人鸦雀无声,久久不愿下山。方兴兰说:“好了好了,唱完了,我们回学校了。喜欢听,我每个星期都来唱一次,欢迎你们来听。”

  方兴兰说话算话,果然每个星期都要来这里唱一次。只是唱的次数多了,人们也习以为常了,渐渐地就没得观众了。

  初二的上学期,有天方兴兰独自一人照例来山包上唱歌,一个四川口音的中年人爬上来听歌。听完之后,那人说:“你很有音乐细胞,有一副金嗓子,真是个当明星的料,你这辈子要是不搞艺术简直就太可惜了。你知道吧,像你这样好的条件,几千万人当中才会出现一个。”

  这样的漂亮话方兴兰听得多了,同学们说,老师也说,凡是听过她唱歌的人都这样夸过她。

  四川人见她不为所动,接着说道:“可惜你没生在我们四川,在四川要是有你这个条件,早就保送到中央音乐学院去了。你们陕西不行,这么好的苗子简直糟蹋了。”说完转身下山。

  听到这最后一句,方兴兰很好奇,见他要走,便冲他背后叫了一声:“呃!”
那人立住脚,转身问道:“叫我吗?”

  方兴兰点了一下头问道:“你是干啥的?”

  “我是干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就像一匹千里马,我就是伯乐,我发现了你。如果你相信我,我就会让你从灰姑娘变成公主,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那人再次从头到脚打量方兴兰,就像买主看一匹要买的牲口,看得方兴兰怪不好意思。

  “有啥子好处?”她问道。

  “有说不完道不尽的好处。比如我可以带你到重庆成都考音乐学院,也可以推荐到四川各专业团体去当演员当歌唱家。”那人看似认真的说。

  “我不信,我跟你非亲非故,你凭啥帮我?”方兴兰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那人。

  那人笑道:“我是音专的老师,每年上头都给我们下达的有培养顶尖人才的任务,我是专门出来寻找好苗子的。你们虽然是陕西管辖,说话跟我们一模一样,所以我在万源没发现,就到这边来了。我在万源就听说你了,来这已经观察你好几天,觉得你确实具有培养价值,所以才跟你这么说。”

  方兴兰半信半疑,问道:“老师贵姓?”

  “免贵姓袁,贱名袁世海。”

  方兴兰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一时想不起来。喃喃自语道:“袁世凯,袁老师。”

  “不是袁世凯,是袁世海。”袁老师纠正道。

  “袁世凯是你啥人?”方兴兰记得好像哪个名人叫这个名字便问道。

  “啥都不是,认不到。”袁老师觉得这个同学学习肯定不怎样,连袁世凯是谁都不知道,历史课是咋上的。接着问道:“你叫啥名字,今年多大,上几年级几班,家里都有什么人?”

  方兴兰笑道:“你不是说在四川就听说我了,又观察了我几天,怎么连我叫啥名字还不晓得?”

  袁老师道:“我当然知道,但还必须听你亲口说,这是我们工作的习惯也是考察新人规定的程序。”

  方兴兰老老实实说道:“我叫方兴兰,今年十六岁,现在渔渡中学初二三班,家里有父亲母亲。”

  袁老师摆着手说道:“这个名字不好,方兴兰,兴兰,心烂了有啥好?改了,别叫这个名字,去掉中间那个字,就叫方兰多好。又好听又好叫,将来成了歌唱家,报幕的时候,人家听到的是——”

  袁老师停顿一下,清清嗓子,一字一句用四川味的普通话学道:“下一个节目,由我国著名歌唱家方 兰演唱。怎么样,好听吧?”

  方兴兰兴奋地笑了,在心里幻想着那个辉煌的时刻。

  天快黑了,校门口两个女同学大声呼唤着方兴兰的名字,方兴兰用唱歌一样的声音欢快的答应道:“哎——,来了。”

  分手时,袁老师告诉方兴兰,他每天下午都会来听她唱歌,让她要坚持不懈天天在这里或者到河边好好练习发声,他晚上回旅社就给学校写信,介绍她的情况,等学校的通知。

  很快学校到了放寒假的时候,袁老师说学校同意接收方兰去学校学习,让袁老师带着方兰去面试。袁老师说,面试只是走个形式,因为每个入校的学生都要过这一关。

  方兴兰让袁老师在渔渡等着,自己回去给父母打个招呼,再从家里要点钱做路费生活费,很快就来找袁老师。

  袁老师说,带不带钱都没关系,有他呢。

  方兴兰回到家,给父母一说,方木匠半信半疑,起先不同意女儿到四川去。哪耐得住女儿撒娇犯泼几番折腾,留女儿在家住了两个晚上,只好取给女儿三十块钱,让他跟方老师去了四川。谁知这一去竟成了永别,方木匠老两口儿到死再也没见到心爱的女儿。

  方兴兰头次出门,终于要走出大山了,一路十分兴奋。袁老师体贴入微的关怀,让方兴兰更是感动。

  名义上方兴兰初中即将毕业,实际上文革后升学制度弄的乱七八糟,小学五年,初高中各两年。方兴兰上了六年半,又经常参加学校组织学大寨和勤工俭学活动,累计还没得文革前一个小学毕业生学的课时多。主课都没学好,更别说副课,所以她的历史地理知识几乎是空白,成都在哪,重庆在哪都不清楚。

  一路都是坐汽车,翻过一座山又一座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大山。第三天佛晓从达县出发翻山越岭来到岔路口边上一个集镇,袁老师带着方兴兰下车。

  这里四处也是高山,方兴兰不知袁老师为何要领她到这个地方来。袁老师笑着告诉她,这里是万县专区梁平县,因为有事需要耽搁两天。

  进到一间小旅馆,方兴兰见袁老师对这里很熟悉。店里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老远见到袁老师就亲热的叫道:“哟,袁老师,啥风把你吹来的,好久没见你,你硬是个稀客哈!”

  “刘姐吃了早饭没得?”袁老师放下行李笑着问道。

  “吃了吃了。东西拿到屋头去,这几天没得客,几间屋头打扫得干干净净都空起的,你爱住哪间住哪间。”旅馆老板笑着帮袁老师提行李。又说道:“夏天还没到就说叫你给我带盒痱子粉来,老娘眼睛都望穿你都不来。”

  “哎呀,我记到的。事情太多忙不过来,对不起对不起。”袁老师陪着笑脸不住道歉。

  放下行李,胖女人伸手拍了一下袁老师的后背说道:“倒怕是记到的,记到脚后跟的。”

  “那不得,刘姐交代的事,我哪敢忘哦。你看,这不是给你带的痱子粉。”袁老师拉开提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大大的圆柱形盒子,上面画着一个胖娃娃,写着“痱子粉”字样,笑嘻嘻的递到胖女人手上。

  “背你妈的万年时,再过几天都要过年了,这寒冬腊月的哪个还待要痱子粉啦?”胖女人含笑接在手里边看边说。

  “晓得刘姐漂亮爱打扮,这不,专门给你买的雪花膏、香脂孝敬你。”袁世海又递给胖女人一个乳白色的瓶瓶和一个圆圆的小盒。

  胖女人拿到鼻子跟前假装闻了一下,夸张的说道:“香、香,龟儿子还把你刘姐记到的。走,过来登记。”胖女人屁股一扭一扭的满意的出门了。

  袁世海让方兴兰坐下休息,自己去登记交费顺便给她打热水先洗把脸,一会出去吃早饭。

  饭后,袁世海让方兴兰在屋里休息,自己提着大包有事要出去。下午袁世海回来,手里提着一个酒瓶,怀里抱着用报纸包着的一大包东西进了方兴兰房间,叫醒还在睡觉的方兴兰起来吃晚饭。

  屋子里两张床,袁世海将中间横放的一张桌子端起顺着床边放下,方兴兰揉着眼睛看到袁老师打开纸包,里面用草纸分别包着的是花生米、猪头肉、猪耳朵、卤豆干和猪肝等许多好吃的。

  袁世海递给方兴兰一双筷子,说道:“出来两三天了,没来得及好好陪你吃顿饭,今天来到这荒山野岭的怕你寂寞,专门买点你爱吃的犒劳你。赶紧尝尝,看味道要不要得。”

  方兴兰馋了,看到满桌子摆着的都是自己最爱吃的东西,脸也不洗手也不擦,拿起筷子就吃。

  袁世海出门找胖女人借来两个碗,打开酒瓶,自己先倒上大半碗,又给方兴兰倒了大约二两的样子劝道:“好菜配美酒,来,你也少喝点。”

  方兴兰在家喝过酒,也不推辞,端起碗就喝了一口。

  “嗯,豪爽。”袁世海很高兴,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俩人边吃边喝,袁世海谈兴更浓,红着脸山南海北胡吹乱谝,把个方兴兰佩服得一愣一愣的。

  同行了几天,方兴兰跟袁世海混熟了,觉得他就像自己的亲人一样,没有了丝毫的戒备心。袁世海让吃就吃让喝就喝,一瓶酒很快喝光,不等天黑,方兴兰就已经醉得人事不知。

  半夜醒来,方兴兰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紧紧的箍住,费了好大劲才挣脱开一个男人的臂膀,掀开被子发现竟然是袁老师赤身裸体和自己睡在一起,吓得尖叫一声跳下床来。

  袁世海被惊醒后,见方兴兰抓起衣裤要开门出去,赶紧跳下床一把抱住她,将她拖回床上。

  方兴兰吓得大叫,袁世海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小声说道:“莫闹莫闹,有话慢慢说。”

  方兴兰扭曲身子奋力挣扎,无奈袁世海牛高马大,方兴兰哪里能够挣脱,十几分钟之后,方兴兰全身瘫软。

  在经历了惊恐、愤怒、绝望之后,袁世海的甜言蜜语和狂热的亲吻抚摸让涉世不深的方兴兰乖乖的当了色狼的俘虏,发育丰满青春涌动的方兴兰半推半就初次尝试了作为女人的那种神秘幸福的快感,渐渐由被动变主动,和袁世海翻云覆雨折腾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袁世海早早起床,方兴兰一觉睡到中午才懒懒的起床梳洗。胖女人一脸怪笑的看着方兴兰,格外比昨天多了几分关心和热情。

  从此,方兴兰才十六岁就成了袁世海的女人,袁世海带着她东起湖北西到甘肃,走遍了陕川交界的各州各县,游完了大巴山的大小乡场。袁世海用父亲教他的膏药配制秘方,凭着多年游走江湖练就的口才和经验,兜售自制的狗皮膏药、疗治跌打损伤,挣钱如流水,花钱如淘沙。

  袁世海是四川开县人(现属重庆市管辖),从小天资聪慧喜欢音乐,初中毕业后被学校保送到万县音专,毕业时才十八岁被分到中学当了音乐老师。教了两年之后和一个长相漂亮的在校女学生发生不正当男女关系被学校开除,只好回家跟父亲学跑生意。

  因为名声不好很难找到对象,二十七八才跟当地一个嫁不出去的丑女结婚。袁世海自恃相貌堂堂,不说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也算多才多艺,娶回如此丑陋之妻始终心有不甘,当了两个孩子的父亲还继续在外面拈花惹草,年年四方游荡不想回家。见了稍有几分姿色的轻薄女人,不分老少,千方百计都要占有。

  说来也怪,那些看似清高的骚女人,并不需要他下多大的功夫,略施小计,给一点小恩小惠就每每得手,出来十几年,他自己都说不清在外边嫖了多少个婆娘。

  自从见到方兴兰,袁世海就为方兴兰的美貌和嗓音所倾倒,日思夜想割舍不下。

  起先袁世海看方兴兰年龄太小,只想多和她接触交往,看她的美貌,听她的歌喉,也想把自己懂得的音乐知识传授给她。搭讪之后觉得她看似成熟实则虚荣幼稚,勾起他的欲火复燃,便生出和她肌肤之交的念头,急于想把她长期据为己有。

  袁世海怕自己的经历把她吓跑,于是信口雌黄便扯了一个弥天大谎,等着鱼儿上钩。

  也合该方兴兰年轻幼稚轻易上当,袁世海驾轻就熟,一点儿没费力便轻而易举把她骗出陕西,了却了一段孽缘。

  自打有了方兴兰,袁世海精神和肉体都得到了满足,他十分珍惜和方兴兰一起生活的快乐日子。袁世海答应等到方兴兰长大,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就回去离婚,和她结为合法夫妻。并保证处处关心迁就她,改邪归正,一辈子不再乱搞,拼命挣钱,让她幸福一辈子。只是一种,袁世海也要方兴兰保证,不准给家里写信,也不许和老家任何人联系。

  一晃过了两年,方兴兰三次怀孕都被袁世海自己配药打胎流产,袁世海劝方兴兰采取了避孕措施。

  两年后方兴兰不小心又怀孕了,袁世海想继续给方兴兰打胎。
这次方兴兰说什么也不同意,以绝食、自杀的方式逼迫袁世海就范,坚持在一九八三年方兴兰满二十岁时生下了一个女儿。

  有了女儿,方兴兰忘记了全部的迷惘和苦恼,在袁世海细心地呵护中,又恢复了爱唱爱笑的本能,天天挂满幸福的笑容。

  可是好景不长,就在女儿快慢四岁时,一场车祸将袁世海的性命夺去,派出所派人到开县找来了袁世海老家的人处理事故。要不是方兴兰机灵带着袁世海的东西跑得快,袁世海的妻儿抓住她即或不会要了方兴兰的命,也会把她母女打伤致残。

  方兴兰带着女儿,没脸面回家,只好学着袁世海的办法走乡窜村贱卖了所剩膏药药丸,用完了袁世海所留钱款,方兴兰才想起老家的父母,于是厚着脸带着女儿回了巴山乡。

  回来听亲戚们说,她走那年,过年前父母天天盼着她回家,准备了她平时最爱吃的东西盼着她回来过年。直到年卅的晚上仍不见她回家的影子,老两口饭也不吃话也不说,唉声叹气流泪到天亮。

  父亲正月到渔渡打听,见了汽车就伸长脖子张望,几次在班车上一个个辨认乘客都被售票员当叫花子撵下车。

  悲伤失望的方木匠,在渔渡等了五六天才两手空空伤心的返回家去。

  半年过去不见爱女,一年满了也没收到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老两口彻底绝望了。

  父亲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到渔渡派出所报了案,又是一年过去了派出所也杳无音信。母亲每日以泪洗面,一只眼睛啥也看不见了。不久一场大病医治无效,撒手人寰。

  母亲去世后,父亲每日精神恍惚,冷热不知,冬夏不分,三天不吃不知饿,两宿不睡不觉困。将家里的包谷全部换作烧酒,浑浑噩噩醉死家中,四五天才被生产队社员发现。好在棺材都是现成的,生产队将其草草做了安埋。

  想到此处,方兴兰泪水长淌,都是自己的任性害了父母,如今吃苦受罪也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过了河上了公路,按说走右边的小路能节省少一半路程,方兴兰怕蛇,决定还是走公路。

  月亮时隐时现,一片乌云飘过来,天空一片漆黑,方兴兰亮着手电,加快脚步赶路。

  黑越越的山林里不时传来夜鸟阴森森的叫声,起风了,树林摇摆着呼号着,方兴兰吓得头皮发麻,后颈窝的头发仿佛一根根乍起来了。

  终于快到家了,前面再转过两个弯就是白天寄放锄头的那家人家。方兴兰一点也不怕了,甩脚甩手大踏步的疾行。

  正行之间,猛然听到路旁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道:“来的是哪个?麻烦积个德借手电用一下,我们这个病人好象不行了样。”

  方兴兰猛不丁被吓了一跳,手电扫过去,发现路边四五个人围着地下放着的一副滑竿,滑竿上用被子包着一个人。

  “啷们啰?”方兴兰定下心来边问边走过去。

  “我大嫂,病的久了,晚上看严重的很,我们才安顿往渔渡医院抬,这歇尚们(这会儿怎么)喊不答应了。”一个男人接过手电边说边照着滑竿上的妇女,喊道:“大嫂,大嫂。”

  没有反应,方兴兰看见那妇女肿胀着黑沉沉的脸,牙关紧咬像睡着了一样。“大嫂,大嫂。”几个人摇晃着妇女一起喊。

  一个人伸手试了试病人的鼻息,带着哭腔惊叫道:“没得气了哇!”围着的人先后都伸手去试,掀开被子摸脉搏听心跳,确定人已远行之后,最先发现没气那人一屁股坐地下嚎啕大哭起来。

  旁边的人也不相劝,由着他哭。方兴兰问其中一人道:“你们是哪的,哭的是你啥人?”

  那人说,他们是红崖乡源滩村的,那哭的人就是他们大哥。他们一母同胞弟兄五个,来了四个,留了一个在家看门。

  方兴兰问道:“你大嫂好大年龄,害的啥病,怎么不早点送医院去呀?”

  那人叹气道:“刚满三十,跟前一个娃儿才九岁。唉,造孽呀!还不是因为穷看不起病耽误了的,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得莫命。”

  方兴兰同情地说道:“有病了就是不敢拖,害毛病跟补衣裳一个道理,小了不补大了一尺五,越到后头花的钱越多。”

  那人说:“不是没看,我大哥前几年在部队当兵,大嫂一直身体不好,一场大病花光了我们屋里的钱。大哥退伍回来,退伍费叫她吃药吃完了都不够,外头欠了一沟子帐才勉强好了。这回开头说是感冒,后头说是腰子肿了,病又犯了。唉,没钱也是事实,钱哪有命要得紧哪,我大嫂犟,怕花钱这回硬是不去医院,各人捡些草药将就,越喝越糟,就倒了床。
又拖了半个月,脑壳肿得像二罐大。我老妈今下午去看她,过来给大哥说是男怕穿靴,女怕戴帽,大媳妇有命不长了,给大哥借了十块钱让我们赶紧送医院去。哪晓得才走这么远,她就落气了。”

  方兴兰听后心想,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一般大的年龄说我造孽,还有比我命苦的。便问道:“你们姓啥?”
那人说:“姓姜,姜子牙的姜,我排行老四,他们是我三个哥。大姐是哪的,贵姓?”

  这一问还把方兴兰难住了,说是龙门寺的吧,一个女人家这深更半夜一个人跑到这来干啥。为避免人家误会,只得支吾着说,就是前边坡上的,姓方。

  姜老四也不再追问,把手电还给方兴兰,道声多谢,就跟其他两个哥哥劝大哥去了。

  随后不多时,方兴兰看到姜家四弟兄将滑竿上的被子拉过盖住死者的头和脸,从路边撕扯几条葛藤将尸体绑扎牢靠抬起掉头下山往家走了,方兴兰才向姑婆家走去。

  离开公路从小路上坡时,方兴兰摸了一下裤腰,一路没注意晓得钱还在不在,五指触摸到自己好不容易用祖业换来的一卷纸币,她才放下心来。

  于是边走边在心里计划起这五十元的开销,以前跟着袁世海花钱由着她,方兴兰从来想不到节俭二字,回来这两年,方兴兰深深的尝尽了缺钱的苦头。

  她在心里盘算,这五十元是娘老子一辈子的心血,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乱花。只能用到女儿圆圆上学上,生活上再艰难也不用,哪怕买不起盐,吃淡菜喝淡汤也不能花一分。

  到家看女儿一个人乖乖的睡下了,桌子上还给自己留下一大碗孔熟的冷洋芋,盘子里留着炒白菜。女儿今年八岁,刚上二年级,有时放学看妈妈不在家,自己也能做一点简单的饭菜。方兴兰用筷子挑了一点白菜尝了尝,发现女儿又把盐放多了,咸得带苦味儿。

  方兴兰拿起一个冷洋芋喂到嘴里,盖好盘子和碗,一边吃一边倒水洗脚。

  早上起来,打发孩子上了学,方兴兰提起背篼撮箕去坡上拣洋芋。回来给姑婆和圆圆做好饭,自己先吃了点,就又去了龙门寺。

  下午见到孟组长还了手电筒,孟组长说:“村上商量过了,同意昨天那个意见。算了一下,该给你划二分田,一亩五分地,按产量折下来每年只有四五十块钱。村上干部看你现在确实困难,很同情你,所以算账的时候都是就高不就低,定的每年五十,前几年就算了,请你也别争讲,就从今年开始,暂时由村上从提留款当中统一支付给你。你现在就可以去领,陶会计在屋里等你。”

  方兴兰由衷的感到高兴,激动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平时伶牙俐齿的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憋了半天,哽咽着说了一句:“叫你费心了。”

  孟组长说道:“我们工作不细致,早点儿不知道,你女儿的户口问题本来这次也该解决,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对不起。以后进城办啥事有困难可以来找我,我在就业局上班,只要是帮得上忙我一定帮你。”

  方兴兰连连点头,嘴里不住“嗯嗯”的答应,告别孟组长找陶会计去了。

          

 楼主| 发表于 2012-5-23 06:54:13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社教工作队验收结束,总结会上,巴山乡八个工作组评选出两个先进单位受到了县上大会表彰。

  孟定远他们组虽然没被评上先进,也被验收合格,总算按时返回了单位。

  回来没几天,市上主管部门通知局长参加学习,因为镇巴是穷县,经济基础落后,这两年各方面工作都走在全市后面,孔局长每次不管是开会还是学习,都要受几句批评,所以最不愿参加市上组织的活动。

  孔局长让老孟在电话里帮忙请假,市上领导很生气,回复不允许。孔局长在台历上写下“我因病住院了”几个字,老孟就帮孔局长撒谎,说得像真的一样,市局郑主任请示领导后说道:“真住院了就另派一个同志也要参加,不得缺席。”

  撂下电话,孔局长让老孟代替他去市上学习,老孟不好意思推辞,只好答应。

  到了市上,各县来的都是局长,唯独镇巴老孟一个是普通干事。开会时,老孟找了一个墙角坐下。

  会议由市局杨局长传达劳动部召开的劳动工作会议精神,孟定远听得很认真,像小学生一样,认真的飞快的记着笔记。传达了两天时间,孟定远最感兴趣的是就业司司长的讲话,他说我们各级劳动部门是全社会的劳动部门,有责任有义务为全社会劳动力服务,并不仅仅是城镇劳动力的劳动部门,并不专为城镇待业人员的就业服务,农村劳动力特别是新成长的农村劳动力的就业更应该得到我们的服务和帮助。今后,我们劳动就业部门的工作重点,就是要为广大农村劳动力寻找就业出路。

  杨局长强调说,我们各县就业局应该抓住东西互助、苏陕交流的契机,根据各县的具体情况,创造性的开展独具特色的就业服务工作。

  老孟感觉杨局长字字句句都是专门冲镇巴讲的,心里泛起一阵阵燥热。

  最后一天讨论,各县领导在会上滔滔不绝讲起自己的成绩,讲遇到的困难,请求上级多多给予资金和政策的扶持。老孟自觉地位卑微,一肚子的话一个字也不敢讲,只是认真地听。

  散会之前,局长杨帆问道,大家说的不错,今年工作搞得都比较好。谁还有话要说,没有我们就要散会了。

  局长环顾大家,征询着意见,见没人打算发言,目光扫到墙角看到老孟,问道,老孟,你们孔局长没来,你们镇巴情况怎么样,有没啥要说的?

  老孟看大家都急于准备散会,椅子桌子一片声的响起拖拉挪动的声音,老孟谦卑的说道:“我们工作搞得不好,没啥好说的。”

  杨局长批评道:“搞得不好就不说了那怎么行?搞得不好要找原因,要努力,要千方百计迎头赶上。回去给你们孔局长带个话,再不来开会,以后我们市局的会议就放到你们镇巴开,看他再能找个啥理由不参加。散会。”

  散会后第二天老孟坐上班车回镇巴,汉中到镇巴距离不到两百公里,过了中间的西乡县一路都是高山峻岭,正常情况汽车要跑六七个小时,遇到堵车一清天到黑到不了家也是常有的事。

  老孟今天运气孬,快到西乡镇巴两县交界的半山上一个叫岩寨子的盘道弯弯,两辆货车相撞把路堵住了,两边排了几里路的车堵得水泄不通。

  偏偏好像又要变天了,一时间山上狂风大作,昏天黑地。西乡县交警顶着大风跑前跑后指挥疏导,将事故车拖离现场,老孟他们半夜里才回到镇巴。

  第二天老孟照样早早起床去单位上班,记得今天该自己卫生值日,提前打扫单位卫生还要到对面政府办锅炉房打回四壶开水。另外他也想尽快向孔局长汇报会议情况,转达杨局长的话,将自己思考了几天的想法告诉领导。

  镇巴昨夜风也不小,办公室门前满是不知从哪吹来的枯枝败叶,挂在门口的的单位吊牌也掉到地下。老孟赶紧捡起来,试图重新挂上,一看中间已被摔坏,轻轻一掰,吊牌上“镇巴县劳动就业局”八个庄重的大字生生的分了家,上半截是“镇巴县劳”,下半截是“动就业局”,老孟只好将断掉的吊牌立在门边,打开办公室门,匆匆忙忙提上四个八磅电壶先去对面打开水。

  回来先将办公室内部打扫干净,又拿上大扫帚清扫街面。门口近百米长的街面是就业局和对面县法院两家共同的清洁区,就业局值班的每天都要在上班前把它清扫一次。

  老孟正在专心扫地,一人骑着自行车在老孟跟前停下叫道:“孟定远,啥时从汉中回来的?”

  老孟抬头一看,是以前的老领导周杰民,现在的轻工局局长。便停下手上的扫帚笑道:“昨晚上回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去了汉中?”

  周局长说道:“前天我来找你,你们单位说你帮局长去汉中开会去了。”

  老孟问道:“找我有啥事吗?”

  周局长压低声音说道:“我想把你要到我那去,你愿不愿意?”

  老孟问道:“去搞啥?”

  “当办公室主任,过去给你长两级工资,愿不愿意。”周局长问。

  老孟有点儿心动,问道:“啥时去?:”

  “看你,越快越好。同意了,一切手续由我们给你办理,你只管过来上班就行。”周局长说。

  老孟想了想说道:“我现在住的单位上的房子,调过去就要给单位腾房子,你给不给房子?”

  “房子也可以考虑。你现在住多宽?”周局长问。

  “接近三十八平米,一室一厅一厨一厕带阳台,面积虽小,功能齐全。”老孟说。

  “套间暂时没有,面积可以多给。不过是暂时的,我们马上修全县最好的住宅楼,每套八十平米,相当于地师级标准,正在报计划,到时肯定给你一套。”

  这回老孟被吸引住了,为了稳妥起见,他笑着说道:“让我考虑考虑,征求一下家属的意见,过两天答复你好吧?”

  周局长说:“好的,考虑好,想去的人多得很,我首先想到的是你。咱俩一起共过事,相互了解,去了对你也有好处。给你们老魏好好说说,早点定下来。”正要翩腿上车,一眼瞥见门边的吊牌,问道:“哟,牌牌怎么烂球了?”

  老孟说道:“昨晚风大,吹落下来摔断了。”

  周局长笑道:“你们这个单位现在也不像个兴旺的龙神,香火不旺啰,撤销也是迟早的事。还是过来吧,我欢迎你。”说完,登上自行车一溜烟向南上班去了。

  就业局的同志陆陆续续来上班,见到老孟都亲热的打声招呼,拿上扫帚铁锨一起打扫卫生。

  孔局长最后一个来,和老孟随便打了个招呼就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老孟抱着会上发的文件到孔局长面前说道:“孔局长,上午要是没有其它的事情,是不是让我把市上开会的情况给你汇报一下?”

  孔局长道:“行嘛。”拿起杯子,拉开抽屉从里边捻起一撮茶叶放里边,到门口放电话机的桌子上提起电壶倒上开水走回来。“杨局长批评我没有?”

  老孟忍不住想笑,说道:“没有。他只是说你再不去市上参加会,市上就把会议放我们镇巴开。”

  孔局长苦笑道:“开就开,我怕啥。”随后又说道:“你把材料拿过去,别给我一个人汇报,去把隔壁办公室的人都叫过来,上午干脆给大家都传达一下。”

  老孟答应后,抱着一沓材料放在自己办公桌上,到旁边办公室门口说道:“大家把手上的事情都放下,今天上午开会,带上凳子赶快过来。”老孟回到自己座位上,准备着汇报的内容。

  人员到齐,看到大家都也坐好,孔局长说道:“孟主任代表我去市上参加了个会,会议比较重要,今天上午让孟主任把市局会议精神给大家传达一下,请大家认真听。”言毕孔局长冲老孟说道:“好了,开始吧。”

  老孟随即翻开自己的笔记,一五一十将会议精神进行了汇报,又摘要念了劳动部领导的讲话。最后孔局长也让他谈了自己对当今劳动就业政策的理解,分析了单位工作的出路。

  孔局长听着老孟的汇报想起这么多年自己呕心沥血含辛茹苦工作,不由得感概万分。

  想当年,就业局曾经也被省市领导肯定过表彰过。一九八二年起连续两年镇巴不招工,就业矛盾突出,有的青年酗酒泄愤、有的意欲轻生自杀,有的扬言炸政府大楼,更多的人相互串联计划拦车断路群体闹事。是自己最先发现苗头,连夜以内参形式报告省上,引起省政府高度重视。

  省政府派出以劳动厅王厅长为组长的调查组,配合市县公安司法和劳动部门及时平息了事态的发生,并以此推动省上制定颁发了一系列有利于全省开展就业培训工作的政策和措施。

  特别是省政府就业基金的设置,以安置城镇待业人员的劳动服务公司的兴起大大促进了就业制度改革时期的社会稳定。

  镇巴用省政府投资的十万元就业基金,率先在全省建立了劳司性质的供销总公司。那真是一夜之间县城遍地待业店,山乡开满劳司花。报纸上有影,广播里有声,镇巴县成为全省城镇待业青年安置就业的典范。

  就在镇巴就业局红得像辣子响得象号的大好形势下,县上一家工矿企业的文章《镇巴县就业局——一根卡在农民脖子上的绳索》被登在了《陕西日报》的头版头条。

  一夜之间,就业局从巅峰跌入低谷。因为镇巴影响了全市乃至全省劳动部门的形象和工作,从此各级领导都不待见镇巴就业局的人,每次开会听到的只有批评和指责,要不就拿平川大县的成绩跟镇巴比,把孔局长挖苦讽刺的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孔局长一肚子的闷气,有时也大着胆子和市局领导顶嘴道:

  “你说的这些能和我们是一个水平吗?汉台、城固、勉县、南郑各县区都有大中型企业,每年收取的失业保险金光提可供他们自由支配的管理费就要比我们应收的总数还多。他们财大气粗,一肥遮百丑,乱说都有理。我们有啥?企业穷,我们也穷,收几十块钱要跑数十余回。吵无数次架嘴巴都拌干。他们开车出去转一圈儿,耍半天还能收一两家,一家至少缴上万块,我们跑一个星期能收几十块钱,那点儿钱莫说坐车,走路都不够鞋子钱。”

  生气不起任何作用,顶嘴更伤自己的脸面,谁让镇巴穷呢?算了,惹不起躲得起,所以孔局长再也不愿参加上级业务部门的会议。

  听到大家小声议论苏陕交流的事情,老孟建议抓住机遇,和江苏对口交流县进行合作,开创我县就业工作新局面。孔局长说道:“我也想借助东西互助苏陕交流的机遇,好好开展就业和培训工作,可人家开会就不通知我们参加。明明培训是我们的职责范围,县上不让我们干,把它交给轻工局,到头还要我们出培训费。还说市上劳动局说的,我们收取的失业保险金里面有转业训练费,让我们拨付给他们。你们说说,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

  孔局长的一肚子委屈,让大家也觉着气不顺。负责培训的老同志康乾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说道:“不如让他们把我们单位撤了算球了,这些老爷硬是乱弹琴,该我们搞的工作不让我们搞,与我们毫不沾边的事情,难缠的事情偏偏叫我们去。”

  大家附和着纷纷说道:“就是的。”

  秦正林曾和老孟一起下乡搞社教回来,说道:“我们单位怕是要撤销了,天老爷昨晚上派风婆子把牌子都整烂了。”引来一阵叹息声。

  老康说:“听说苏陕交流我们和江苏三水县结对子后,一共讨论了七十多个合作项目,最后确定三十几个。目前各单位纷纷从江苏考察归来,有的已经开始整开了。我们应该也去要求一下,看有没得适合我们的。”

  孔局长道:“说那空球话,现在水都过了三秋,人家一个疙兜一个桩,还会专门给你留起?”

  老孟问道:“不是说双方还要交流干部吗,孔局长晓得吧,已经交流了些啥人?”

  孔局长道:“三水县来了一个副县长一个工程师,刚来时通知我参加了一次会,说话我一句都听球不懂。副县长挂职当我们县的副县长,工程师任县长助理,我们县钟副县长带着经贸局副局长到他们县挂职,担任的也是同样的职务。”

  老孟说:“要不我们也到江苏去看看,找一下钟县长,我们也去找个项目,比如派些待业青年到江苏大企业培训,结业后最好也能就在那边就业,也能减轻我们的就业压力。”

  孔局长道:“人家轻工局已经搞开了,五十人在三水县丝毯厂学习半年,计划给我们县也办一个丝毯厂,产品由他们销往亚洲和中东阿拉伯国家。另外七十人在扬州友谊西服厂培训,结业了回的回县服装厂,留的留在扬州。就是需要我们拨付培训费才叫我去参加的欢送会,已经去了快三个月时间。”

  老康道:“谁知他们是怎么培训的,既然让我们出钱,作为管培训的我想过去看看,搞得不好,管他妈的天王老子地王爷,一分钱也不给。”

  老孟道:“是应该去看看,给我们县的待业青年找找出路。还有农村的退伍军人、返乡学生,现在土地下户后好多人都莫得事干。”

  孔局长道:“我看也可以,今年因为苏陕交流市上比较重视,给我县的经费有所增加,好像县财政比往年宽松,昨天见到财政局长他说要把近两年拖欠我们的办公经费还给我们,估计今年我们能节余几千块钱。我有个想法,大家看如何。我想借这个机会让大家都出去看看,也长长见识,免得人家说我们是窝地佬。打算分作两批过去,第一批老孟带队,和老康、小秦你们三个人先去,任务是考察取经学习,时间半个月。第二批我能走得脱我争取亲自带队,万一走不脱让老徐带队也要出去。大家看怎么样?”

  老康笑道:“你昨晚上是不是睡在磨盘上的,怎么一下想转了,这么开通,这么大方?我首先表态,同意,坚决拥护孔局长的英明决策!”

  大家都笑了,均表示同意。

  孔局长说道:“小陶,作好记录。既然大家都同意,我就再说两句。第一,时间定在十一月八号出发,月底必须按时返回来。第二,出去不是游山玩水,是有任务的。一要争取和对方就业局取得联系,虚心学习他们的经验,回来结合我们的实际情况积极开展工作,要有创新,要见成效。二是对轻工局搞的培训我们要有全局观念,要真心实意的关心和支持。不管怎么说,这项活动是有利于我县安置就业工作的。你们去了要深入细致的了解一下他们的培训和生活情况,力所能及的帮他们解决存在的困难和问题。有可能的话,老康要写出书面材料,还要负责造一份名册回来存档。第三,出门在外,有事多商量,注意安全,节约开支,不要大手大脚乱花钱。”  

  下班后,老孟回到家里,先给老婆说了周局长让自己去轻工局去的事。一开始魏佛缘很高兴,觉得该去,支持老孟调过去。听老孟说了第二件事,魏佛缘不同意老孟去江苏,认为太花钱,担心到西安看儿子钱不够。

  饭后魏佛缘一边洗碗一边说道:“轻工局也不能去,那房子还没影儿,去了万一分不上就麻烦了。还有涨两级工资的事情不靠谱,现在政策这么严,根本不可能涨。”

  老孟想想觉得老婆说的在理,就是的,现在工资归人事劳动局管,单位有啥权力涨工资。便同意不去轻工局,但是必须到江苏去,因为自己是党员,领导让自己带队,不去是没道理的。

  老婆看老孟一定要去,就不再反对,收拾完锅碗瓢盆擦干手找出购粮本扔到老孟面前说道:“要去的话,各人去粮站取五十斤粮票,路过西安把三十斤陕西粮票给儿子,取二十斤全国通用的各人带在路上用。”

  老孟说,走的路线没定,不知道过不过西安,带上容易丢,给儿子的粮票干脆从邮局寄去保险点。

  老婆吼道:“你说你这么大个人有个球用,几十斤粮票都能整丢,没见把你各人丢了?我说你心里头一天想些啥,是儿子重要还是工作重要?”

  老孟道:“你这人说话不讲道理,这跟哪个重要有个啥关系?我不过说了个老实话,看你扯那么远做啥。”

  魏佛缘降低音调说道:“我还不是想让你顺便去看看儿子,专门让你去既要花路费,还难得叫你请假。走哪个路线?你带队还不是你说了算,管他们怎么说,你就定下来走西安就行了。”

  老孟冷笑一声,啥话不说,将购粮本装在身上。

  上班时,老孟自己用单位便签开了介绍信,给同事们打声招呼骑上车子到粮站去取粮票,出门又遇上轻工局周局长。

  周局长问道:“哪去?”

  “单位让我去江苏看看你们搞的培训是个啥样子,我去粮站取粮票。”

  “好,你们去亲眼看一下也应该。那个事,你跟弟妹商量没有,让不让你过来?”周局长扶着车把侧脸问道。

  “说了,她不同意我去。”

  “不同意,为啥?”

  “不为啥,她觉得我闹腾了多半辈子,好不容易稳定下来,舍不得现在的单位。”

  “哎,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她们懂个啥。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愿不愿来?”

  “我,我也不想乱跳槽,就现在这样我觉得也可以。”

  “你看你们单位现在那个求样子,哪像个单位,像养老院,早晚保不准就撤销了。你是不是觉得让你过去当我的办公室主任委屈你了?我给你透个风,当主任是暂时的,搞上三两个月,我会向上级推荐,提拔你当副局长,以你的能力,你的水平,有啥说的。”

  秦正林过来找老孟有事,见周局长跟老孟说话,站在旁边没急于开言,刚好听到周局长这段话。

  老孟笑笑,回说道:“谢谢老哥这么高看我,你让我再想想,出差回来再说。”

  周局长说道:“人一辈子最关键就是走好紧要的那几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行,就按你说的,再给你一段时间你好好想想。”话毕跨上车,猛踏几下,自行车如飞离去。

  老孟问小秦:“有事?”

  小秦道:“嗯,计委要的报表忘了送,打电话来催,孔局长看了让你盖个章,让我马上送过去。”

  老孟掉头将车子推到门口锁上,打开抽屉取出单位公章,在几份报表上一一盖上印章,交给小秦,再次出门去粮站。

  粮票取回来,老孟拿家放好又到办公室去,一进门看见单位编外人员钱龙正和孔局长说话。见到老孟,五短身材胖咚咚的钱龙说道:“狗X的,上班时间乱跑啥?没看见人家孔局长老人家在值班吗?当个主任把你不得了了,乱弹琴!”

  老孟知道钱龙见谁都没大没小爱乱开玩笑,笑着说道:“草民不知皇上驾到,罪该万死。不知皇上什么时候龙御归天,那帮宫嫔采娥求皇上早作安排,以免遗祸朝纲。”

  钱龙笑道:“滚你妈的一脑壳稀粪。”

  老孟问道:“你来干啥?”

  孔局长道:“他也想跟你们同行去江苏,问走那边,啥时走。”

  老孟钱龙道:“你去搞啥?”

  钱龙道:“老婆去三水县学丝毯厂剪花去了,过去看看。”

  老孟问:“哪个?是大老婆还是小老婆?”

  钱龙道:“当然是小的,大的都离婚了哪敢去看她。”

  孔局长笑道:“你个狗X的地转转儿,看起长不像个冬瓜,短不像个窟窿,艳福不浅,一辈子到底玩了好多女人?”

  钱龙笑道:“男人嘛,一辈子不睡个三五十个婆娘算啥子男人!”

  老康进来听到后笑道:“你狗X的钱龙不是人,硬是繁殖场的脚猪儿。”

  钱龙笑道:“老子才不像你姓康的老东西,一肚子坏水儿还要假装圣人,老子敢作敢为,反正是坏出了名的,你想听啥我说啥,免得你费心费力污蔑老子。”

  老康忍住笑问道:“你来干啥?”

  钱龙正色说道:“听说你们去江苏,我想跟你们一路作伴,你有没得意见?放心,不用局里一分钱,我的差旅费生活费我自己出,一路服务跑腿算我的。”

  老孟笑道:“使不得,哪能让钱总做哪些粗活,我们领受不起呀。”

  钱龙叹气道:“唉,好汉不提当年勇,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你们莫笑话,本司令现在沦落的只有给你几爷子当跟班提烂鞋的份儿了。再说这几年本司令东奔西跑,几乎跑遍了大江南北比你们几个土包子经得多见得多,买个车票船票,带你们旅游参观比导游强多了。”

  老孟认真说道:“后天出发,走哪个方向由你们定。”

  钱龙道:“刚才见到小秦,他说没去过重庆,不如我们走重庆。然后坐轮船到上海,路上还可以欣赏三峡,看葛洲坝的船闸。这么的,后天一早,你们只管到车站上车,我负责提前买票。粮票你们也不用带了,我多的是,陕西的、四川的、湖北的、江苏的、全国通用的我都有。”

  老孟笑道:“那好,就听你的。干脆差旅费我们也不用借,你暂时都垫上。一路生活你也管上,回来我们三一三剩一,按人头摊。”

  钱龙指着老孟笑骂道:“滚你妈一脑壳稀粪,要钱没门儿,我还不知道到哪去借差旅费呢!本司令这几年啥都不缺,就是缺钱。”
发表于 2012-5-23 15:01:53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2-5-25 06:56:16 | 显示全部楼层
             (四)


  就业局的住宅楼是老式筒子楼,不高,总共只有四层,修的时候由老康负责监管。老康外号“老晃”,是六十年代财校毕业生,只会算账不懂建筑质量。楼房从一楼修到三楼后,才被建委新分来一个搞质检的学生发现有严重质量问题,要求拆除返工。承建单位反对,老康认为浪费太大,也跟着建筑公司一起攻击那个学生。

  那位姓马的年轻技术员得不到县上的理解和支持,到市上请来质监站的工程师,试压了楼板和水泥试块,鉴定为不合格工程,支持了小马的结论。楼房全部拆除重建,损失由承建单位负责。

  老康的监管工作移交给小秦,事后大家都笑话老康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人家小马给他帮忙把关,他倒说人家不对。老康对人辩解道,唉,岁数大了,搞不清楚,整晃了。

  由此大家送给他一个外号:老晃。

  楼房修好,单位的同志每人都分到一套还有剩余,孔局长请主管局的领导也住在一起。

  老孟来的稍晚些,住在唯独顶楼剩下的一个小套。

  小秦和老晃两对门住在三楼,小秦和老孟上下楼,也是小套,老晃住在大套,大约五六十个平米。

  到了出发那天,一早老晃在楼下吆喝着大家在办公室门口聚齐,三个人每人背着个一模一样的黑色人造革提包向车站走去。进了候车室,见钱龙早就等在那里,发给每人一张车票。等了不长时间,车站工作人员指挥去万源的旅客进站,四人说笑着上车。

  去万源的人很少,车上空位很多,几个人放好提包,没有按座号,分别坐到过道两边的两排座位上。

  中午到达万源,钱龙将自己的行李交给小秦,赶紧去买了到达县的车票。老晃见站旁有卖饼子的,给每人买了两个饼子,四个人边啃边上了去达县的客车。

  当晚住达县,第二天下午到达重庆,钱龙确实经验丰富,不用叮嘱,领着大家上坡下坎,乘公交上缆车,三拐两拐就找到一家旅馆登记住下。晚上带着大家到两路口街边一家火锅店,坐在街边的一口大铁锅边上,喝起大碗的散装啤酒,在滚汤里的竹圈圈里烫起火锅。

  小秦是第一次到重庆,也是第一次和其他不认识的人在一个大锅里自顾自烫东西吃。那个辣,那个麻,那个烫让他感到非常过瘾,不一会儿满头大汗,嘴唇不住的颤动。

  晚上住在一个四人间的大屋子里,钱龙建议明天先逛解放碑,逛人民公园,然后到朝天门去坐渡船。后天参观新华日报旧址,上枇杷山公园,大后天去沙坪坝,到北温泉,回来看曾家岩,参观渣滓洞白公馆。

  如此算来,仅一个重庆就要四五天时间,孟定远担心耽搁时间太长,影响后面的日程安排,便试探的说道:“这些地方我都去过,没得多大看场,渣滓洞白公馆应该去一下,毕竟都是看着《红岩》长大的,看下很有意义。”

  老晃赞同地说:“就是,明天早点去红岩村,看了回来顺便走朝天门、解放碑转转就可以了。其它的,莫多大意思。”

  钱龙道:“我随便,怎么都行,关键小秦没来过。”

  小秦道:“没事,我听大家的。我年轻日子长,说不准以后还要来多次,来一次看一个地方,用不到几年就都看完了。”

  钱龙笑道:“狗X的小怂会说话,不领我的情算球了,那明天就去红岩村。时间还早,来我们整几牌,四个人刚好打升级,我把牌都带上的。”说毕就拿过自己的行李,从里面找扑克牌。

  老晃打了个呵欠说道:“算了,坐了两天车,浑身骨头要散架了一样,我困了,我要睡觉。”

  老孟也觉得犯困,不想打。

  钱龙扫兴地说:“不打算球了,哪个稀罕跟你两个老怂耍。走,小秦,这们早,睡个啥?尽他们两个老怂各人挺尸,我领你出去逛夜市。重庆是山城,一到晚上,满街都是霓虹灯,漂亮得很。”

  小秦望着老孟,老孟说道:“去吧,晚上早点回来休息,明天还要爬山。”

  两人走后,老孟和老晃洗了脚上铺,一会儿工夫,俩人很快就已经进入梦乡。

  钱龙带着小秦上了大街,看着路上车水马龙很是热闹,俩人不知去哪。站在路边东张西望一会后,钱龙问道:“刚才你吃饱了没有?”

  小秦道:“吃饱了,喝了两碗啤酒,肚子胀得梆硬。”

  钱龙道:“批火锅没吃头,老子怕辣,吃得少喝得多,回来两泡尿一屙又饿球了。两路口晚上有夜市,有好多小吃你狗X的可能这辈子都没听说过,更莫说吃过。想不想去看看,老子领你去开个洋荤要得不?”

  小秦说:“我喜欢重庆口味儿,我下午吃的不少。你万一想请我,我也能再陪你去少吃点。”

  俩人说好,坐上公交车就往两路口去。

  到那一看,果然人头攒动,比白天更热闹。俩人坐上缆车上下巡视一番,来到一排小吃摊儿前。

  胖咕咚咚的钱龙背着双手,腆着肚子像大干部视察一样微笑着和摊主们打着招呼,看着一溜摆着的灯影儿牛肉、麻辣肚片儿,口条,鸡爪几十样地方特色小吃,他逐一问着价钱,道着辛苦,不时伸出五指挨着摊子捻上一点儿尝着味道,吧叽着嘴笑眯眯的夸着:“嗯,好,好,好吃,不错。”

  摊主们不知面前来的是个什么主儿,便点头哈腰不住的招呼,主动介绍自己的食品,或者用筷子挑上一点喂到客人嘴边热情的说道;“正宗灯影儿牛肉,好吃得很。来尝尝、尝尝,买不买没关系。”

  钱龙仿佛微服私访的大干部,脸上挂着标准的亲民笑容哼哼哈哈,一分钱没给检查品尝了一路。

  他不慌不忙的尝着,夸着,一连吃了二三十家,才慢慢走出了老板儿们的视线。

  小秦跟在后面,看着钱龙一路骗吃,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远远的跟着,生怕摊主们追了过来。

  钱龙等小秦来到跟前,笑着说道:“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小秦说道:“我莫你脸皮厚,不晓得。”

  钱龙道:“你懂个啥,俗话说,脸皮厚吃的够,脸皮薄,吃不着。出门在外,脸皮就是要放厚些。”

  小秦看不来钱龙这些做派,在他心目中,这不仅仅是脸皮厚薄的事,这叫占小便宜,叫下作。便说道:“我只怕人家把你个不要批脸的逮到起,屎尿都打出来。你到时莫指望我帮你说话,我嫌丢人。”

  钱龙辩解道:“你娃儿晓得个求,不尝哪晓得啥子好啥子不好?老子再穷把他妈这麻批小吃摊都买了也买得起,你当老子真的是想占他的小便宜呀?走,转去,我已经确定了买三样,带到旅馆去把他两个老怂也叫起来吃。”

  随后真的返回去拣他认为好吃的选了四样,每样称了半斤用火纸包上拿回旅馆。回来看到两个老家伙睡得正香,钱龙要把他们都叫起来,小秦摆手制止,小声说道:“紧他们各人睡,别吵醒他们。干脆留着明天吃。”

  第二天早上,四个人早早起床洗漱过后顾不上吃早餐就去了歌乐山。

  在白公馆门口,看到新塑起一座革命烈士群雕甚是雄伟,小秦带着单位培训用的照相机,老晃提议照张像,小秦在身上到处找,说道:“哈了,胶卷取出来放床上忘记拿。

  钱龙说上边有好多照相的服务店,里边有胶卷卖,其中有个店的老板卖的比别人便宜些,态度很好。他让大家在底下等,他上去看那人还在不在。

  老孟答应要得,于是钱龙快步去前面买胶卷,三个人就在群雕周围到处转。

  四处转完,过了足有一个多小时也不见钱龙的回来,三个人等不住就也往上走。

  上面确实有好多像卖报亭一样的照相服务店,就是不见钱龙的人影。大家都很纳闷,小秦自己到一个店买了两个柯达胶卷,刚把一个装好,就听到远处有人喊道:“哎,快来吃饼子!”

  三人抬头望去,钱龙在上面招手。

  到了面前,老晃说道:“你狗X的哄人,让我们在底下等你,你才跑到这来了。你买的胶卷呢?”

  钱龙笑道:“没找到那个人,肚子饿了,看到这有鸡蛋软饼,就到这等你们。”老晃正想骂他,不等开口,钱龙调笑起卖饼子的女人:“这个老板长得漂亮手艺也不错,看着眼睛舒服吃起嘴巴肯定也安逸。”

  女老板连忙招呼大家坐,老孟看了一眼面前的大圆桌,上面脏兮兮的,馍渣上爬满了苍蝇,汤水污渍都没有擦,那卖软饼的女人倒有几分姿色,怪不得钱龙走不动路,跑到这儿来打情骂俏来了。

  “小妹儿,来两斤软饼。”钱龙学着重庆人的口气对女老板说道。

  “锅里只有一张,先吃着,马上好。”女人一边麻溜的调着面,一边对钱龙说。

  “要得。”钱龙站女人旁边,偷偷拍了一下女人的屁股,那女人也不生气,还迅速还给钱龙一个飞眼。

  女人用秤称过,将一整块软饼递给钱龙,钱龙不管桌子干不干净,顺手扔在圆桌上说道:“你们先吃,我等下一锅。”

  老晃骂道:“妈的,你喂狗嘛咋的?这桌子那么脏就扔到高头,你个哈怂球X的!你各人吃,我吃不下去,我等下一锅。”

  老孟和小秦也一起责备钱龙,钱龙道:“不吃算求,为好不得好,颠倒惹烦恼。你们等,老子身体好不怕脏,不干不净吃了不生病。你几爷子莫骚,再他妈的爱干净,没准稍不注意就球了。”

 楼主| 发表于 2012-5-26 09:40:31 | 显示全部楼层
  任他怎么说,三人就是不吃他的饼子。
  一会第二张饼子好了,女人称过秤用刀切成小块,拿盘子装好送到桌子上。重新拿过钱龙手上那张大饼,两刀一切重新端给了他。
  女人回到锅边继续煎饼,钱龙道:“小妹儿过来,我吃不完,我请你,我们两口子关着吃要得吧。”
  那女人扬起脸笑着说:“吃不完慢慢吃,我认都认不到你,哪个跟你是两口子!”
  钱龙道:“有缘千里来相会达嘛,哪有几个两口子事先认得到,山南海北的还不照样成鸾结配。”
  “我不会说,不跟你诓白,我忙得很。”女人第三张饼也好了。
  三个人都已吃饱,钱龙一个人还在细嚼慢咽,盘子里还剩多一半。钱龙见老孟准备离开,说道:“前头是渣滓洞,我看过的,我懒得爬坡就不去了。你们慢慢看,我陪这个小妹儿耍一会。她今天生意不好,寂寞。”
  老孟知道他见了女人又走不动了,让老晃和小秦莫管他,临别说道:“皇上自重啊,小心翻翘哦。”
  钱龙笑道:“滚滚滚,老子晓得哈数,不要你操空心。”
  三人撂下钱龙,从小路向山上爬去。老晃说道:“硬是猫儿见不得腥,这女人哪有他各人的婆娘年轻漂亮,偏分他也喜欢。”
  小秦说道:“狗改不了吃屎,他各人都说,他要是不嫖婆娘,说明他就要球了。”
  老孟说道:“亏得像他那号人不多,要多有几个,社会不晓得要乱成啥样子!”
  老孟认识钱龙十几年了,早先就听说钱龙十几岁就帮朋友顶强奸罪,进过监狱,后来案子查明被无罪释放。
  出狱参加工作后私自将陕西的几十吨茶叶卖给四川,又被当做投机倒把大案被立案审查,审查期间由县城下放到老孟当时所在的企业监督改造。
  老孟是该企业为数不多的年轻党员,组织上交给他的任务是监督钱龙的言行,防止其畏罪自杀或报复破坏。
  老孟在和钱龙的交谈中了解到钱龙的老家在本县清水公社,祖上数代在巴山林以野生木竹为原料造纸为生。解放后,县上恢复用枸树皮造皮纸,将钱龙的父亲调到位于县城的皮纸社,钱龙一家老少在县城安下家来。
  他家弟兄姊妹七八个,钱龙居中,小时候也像现在一样胖乎乎的,经常带着弟弟在皮纸社玩耍。皮纸社的工友大多来自周边川鄂两省的邻县,旧社会在江湖上混惯了,说话不讲斯文。见到老钱的儿子,便经常说些雀薄话开心。
  当地人把青蛙叫客玛儿,把蝌蚪叫胖嘟儿,钱龙的爸爸没文化,就用这两个名字给儿子当小名。有天一个伙计逗钱龙,说道:“胖嘟儿,过来。”
  钱龙到几个叔叔面前,那人说:“叔叔问你话,你老实说,叔叔一亥儿到街上给你买糖。”
  钱龙点头,那人问:“你黑了跟哪个睡?”
  钱龙答道:“跟爸爸。”
  “客玛儿呢?”
  “跟妈睡。”
  “你妈跟哪个睡?”
  “跟爸爸。”
  “你爸爸睡觉乖还是你妈乖?”
  “妈乖。”
  “你爸爸啷们不乖?”
  “睡道睡到半晚歇就爬到妈那一头去了,我一个人害怕。”工友们一起哈哈大笑,刚好被钱龙的爸爸听到。
  他爸爸吼道:“胖嘟儿,乱说你妈些啥子!”
  钱龙感到莫名其妙说:“叔叔叫我说的。”
  他爸爸说:“那是啥球叔叔,都是哈家伙,他教你不学好,二天莫喊他。”
  工友们“嗷嗷”的一起笑话钱师傅晚上睡觉不乖,半夜在床上到处爬。钱龙的爸爸被笑得不好意思起来,笑骂道:“滚滚滚,滚你妈一脑壳稀粪!”
  于是这句话成了钱龙的口头禅,以后谁再逗他,他都学着他爸爸的样子说:“滚滚滚,滚你妈的一脑壳的稀粪。”
  工友们更开心,教他从小说粗话,骂人,逗大姑娘小媳妇儿,养成了一身的流氓习气,对谁说话都是满口脏话粗鲁不堪。
  钱龙上学后,小学没毕业遇上文革停课,被街道的造反派发展为红小兵,浑浑噩噩跟着红卫兵在闹腾中长大。
  钱龙第二次惹祸在短暂的被监督改造期间,老孟没有发现钱龙罪行的严重性,所以对钱龙既没同情也没歧视。不久钱龙被以投机倒把罪第二次逮进监狱。后来政策允许茶叶进川,一年后他又被无罪释放。改革开放后,他从单位停薪留职,和没有职业的老婆武中开了一家小商店,积累了一些经验和资金。
  武中原名武秀中,小名珍珍,和钱龙是从小一起屙尿和泥玩儿的伙伴,文革期间女孩儿都“不爱红装爱武装”,秀中嫌秀字不够响亮,自行改名武中。还在少年时期,钱龙就模仿成年人和珍珍耍起了朋友。钱龙为人顶罪第一次进监狱时,周围人劝珍珍远离钱龙。但珍珍喜欢钱龙,虽然犯了法被关,还觉得他仗义,像个男子汉,反而更加喜欢钱龙。钱龙平反后两个人爱的更深,后来到了结婚年龄,便顺理成章结为了夫妻。
  小商店生意不错,才办两年就有不菲的利润,钱龙从中发现个体经商的好处。看到政府鼓励安置城镇待业青年,提供贷款,钱龙决心抓住机会大干一场。他跑到省上市上,要到了戴帽下达的十万元就业经费,率先在全省办起了第一家劳司性质的供销总公司。
  省上派人专门对他公司进行调研,市上把他树为劳动就业工作的一面旗帜。
  钱龙会做生意,会动歪脑筋,在两次监狱生活的磨练下,也能吃得苦。很快就打通进货渠道,掌握了很多紧俏商品。每年春节期间,凡是国营商场都买不到的名牌烟酒副食他那公司是应有尽有。
  在就业局孔局长的大力扶持下,公司羽毛渐丰,银行行长对他也好的跟哥们儿似的,只要他进货需要的贷款,一般都能顺利解决。即或有时不太符合规定银行领导还帮着他出主意想办法。
  从八三年开始兴盛到八六年走下坡,他麾下有过十一家分公司,一个副食加工厂,一个批发部,三十二个零售门市部,先后安置城镇待业人员三百多人。
  由于盲目扩张和他管理上的随意性,他任命的分公司经理们大多是各怀鬼胎,大量资金被占用流失,库存的烟酒副食和粮食(面粉、黑米)霉变蛀蚀,公司一下内外交困。
  最让他头疼的事是原以为能赚大钱的煤炭分公司,销往湖北河南几省的数千吨原煤,迟迟收不回钱。资金链断了。该收的收不回来,该付的付不出去,往日让他代销给他发货的厂家络绎不绝的前来要账,告状信像雪片儿般飞到省市县各级政府机关和司法部门。
  县上为他的事召开多次会议,成立了以分管县长任组长,有法院、工商、劳动、银行等多部门组成的清理整顿领导小组,开始了旷日持久的清理整顿。
  公司的账户被冻结,业务被终止,人员被解散,五花八门的三十多枚公司大印被收缴。满满一板车的财务档案、销售合同被清理整顿小组拉到专为其准备的大办公室,抽调七八个专业财会人员逐笔核对重新建账。
  历经一年多清理,初步得出结论,公司应付款五十三万,应收款八十二万,两相抵消,理论上还算盈利企业。
  县政府决定,停止该公司原先的一切供销业务,保留少数人以清收欠款,积极还账为目的,恢复钱龙的自由,解冻账户。
  看似粗心草包的钱龙,实际比贼都精,就在他看到资金链出现裂痕的当口,早早做了准备。他请了一个狱友,一个曾经在金融系统工作过的高手帮他把所有还没有收到货款的账目做了手脚。半年后工作组拉去的账本中有几十笔容易收到的欠账单位并没有包括其中。
  钱龙把工作组清理出的一百二十八户欠款单位全部起诉到法院,法院减免了大部分诉讼费。钱龙天天催案,一年多时间,县法院为他收回了一万多元欠款,除去差旅费所剩无几,法院反而也成了欠钱龙公司一万多元的新欠账单位。
  由此,法院上到院长,下到办案人员,见了钱龙就头疼,没人愿意再为他审案。有外地要账的厂家,钱龙一律推到工作组和法院,人们由此经常看到外地人坐到县政府办公室要账,听到要账的人在县法院骂娘。
  主管县长钱有余把钱龙叫去询问,钱龙诉苦不迭,说自己债务缠身,有单位回不去,工资没人发,生活没保障,没有精力和能力还账。
  钱县长一想觉得所言属实,问他有啥想法,怎么才能有助于问题解决?
钱龙哭丧着脸请求,把他调到就业局,有人发工资他自己去要账还账,不出一年保证至少还掉一半外欠款。
  钱县长半信半疑,钱龙信誓旦旦,县长想实在没招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便答应可以考虑,让钱龙回去坐等消息。
  打发钱龙走后,钱县长通知孔局长谈话。说了钱龙的意见,孔局长道:“他还欠我们单位二十多万就业经费,他来也可以但工资不能发给他,我们要抵账,除非他先还了钱。”
  钱县长说,你扣了他工资,他不还是没法生活,怎么出去收账?
  孔局长笑道:“狡兔三窟,你莫信他说的造孽,他留的有钱,就是不愿拿出来还账。三五两年不发工资他照样吃喝嫖赌。”
  钱县长道:“看不出来,那该不至于吧。不过我觉得他调到你们单位,你便于掌控,有利于清收欠账。”
  孔局长道:“那倒也是。不过,我们单位八个编制已满,人事上,财政上会不会同意?”
  钱县长道:“你同意就好,具体怎么办我说话。编制没有以后补,暂时算在编外,只算工资,不具体上班。发不发给他,你定。你事先给他谈好,避免日后扯经。”
  于是钱龙成了就业局编外人员,不见他上班也不见他到单位领工资。
  钱龙停薪留职期限已满,正为回半死不活的企业发愁时,现在让他到了旱涝保收的就业局,一下解决了他的既是燃眉之急也是后顾之忧的大问题,钱龙非常高兴,每天风尘仆仆行走江湖,步入了要账的漫漫长路。
  一天从湖北归来,到家见妻子留下纸条,说是有朋友邀请到西安看兵马俑,要一个星期才回来。儿子多尔衮寄放在娘家,让他回来之后把儿子接回来。
  钱龙肚中饥饿,坐车疲乏,原以为到家之后,婆娘会笑脸相迎,没曾想冷锅冰灶,嘴里骂一句:“怂婆娘,你倒潇洒,还给老子安排这安排那,滚你妈一脑壳稀粪去!”随即出门到不远处的车站门口小吃店。
  到那一看,正是饭点儿,人太多。因他经常在此吃饭,有时也叫服务员送餐,这里老板和服务员和他都很熟悉。
  老板一见钱龙,一边炒菜一边招呼:“钱老总来了,要吃个啥?”
  钱龙道:“要两个热菜一个汤,你看着办。”
  老板说:“不好意思,这歇人多,还要麻烦你稍微等一下。”
  “懒球等得,我才回来先回去休息,再要一碗米饭,你弄好了让这个女子送过来。”钱龙指着一个最漂亮的女孩儿说道。
  “要得。”老板快口快心答应,那女孩儿望着钱龙微微一笑。
  正是三伏天,钱龙回家脱了衣服裤子穿着一条花短裤先简单洗了洗,就躺在床上,一边搧着扇子,一边望着天花板想事。
  不久门外响起用脚尖碰撞的敲门声。
  钱龙光着上身去开门,小吃店漂亮女孩儿小吴双手端着一个大掌盘,里面放着白纱布盖着的几个盘子碗小心翼翼进来。
  小吴见到几乎赤身裸体的钱龙,羞得不敢看人,小声问道:“放到哪儿?”
  钱龙说道:“跟我来。”
  小吴刚走进门,钱龙随即“嘭”的一声碰上大门,领着她到了紧里边兼做客厅的餐厅。
  小吴放下托盘,揭开纱布,一样样端出炒菜米饭和一碗榨菜肉丝汤,问道:“就这几样,你看对不对?”
  钱龙说道对对对,没错,这都是我喜欢的。
  小吴站着,钱龙招呼她坐在青藤编制的长沙发上,自己边吃边问道:“小吴,读了几年书,今年多大?”
  小吴道:“高中毕业,今年二十一。”
  钱龙问:“高中生不干其它的,当服务员太可惜了。家是哪的,有对象没有?”
  小吴道:“楼子坝吴家坪的,找不到职业,莫法。”
  钱龙道:“城边上的,怪不得比其他人要有素质得多。你还没说,有对象没有,没有我给你介绍一个,保险让你满意,还可以帮你换一个体面轻省的职业。”
  小吴笑了,像一朵花一样绽放开来。羞羞答答说道:“请啰。”
  钱龙每样都剩下多半,不吃了。起身拉把小椅子在离小吴不远处坐下,说道:“我这人一辈子球本事没得,只会两样,一是会赚钱,一个月至少要赚几千块钱,不然没法生活。二是会看女人,啥女人有福,啥女人旺夫,我一看一个准。我看你就是个旺夫相,将来福寿无边。”
  小吴起身收拾碗盏,看得出听到钱龙的话虽觉粗鲁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钱龙问道:“一共好多钱?”
  小吴道:“四块七毛钱。”
  钱龙从墙上挂着的衣服里取出钱夹子,从厚厚一沓钱里面抽出一张五十元的,犹豫一下又放了进去,重新拿出一张百元票面的递给女孩儿。小吴道:“这么大我找不开,老板给了我三毛钱零的,你给五元就行。”
  钱龙道:“没得零的,你拿回去让老板找。”
  小吴道:“那我还要跑一趟,把补的钱给你送过来。”
  钱龙说道:“不用送,你各人留下想买啥就买啥。”
  小吴摆手:“那要不得,我在餐馆各人赚钱,我不能要你的。”
  钱龙笑道:“嘿嘿,你那也叫赚钱?一个月二三十块,不够买卫生纸。老实给你说,这点钱对我来说就不算钱,我在外边跑业务,酒足饭饱之后光请人跳舞一晚上也要花几百块。”
  小吴好奇的问道:“钱总做的啥业务,收入那么好?”
  钱龙诡秘的一笑,说道:“不给你说。你要想知道,得让我摸一下。”
  小吴羞得背过身子,想端起托盘走出去。
  钱龙过去一把抱住小吴,小吴吓得放下托盘,双手拐来拐去反抗挣扎。
  钱龙乘势抱着姑娘放到长沙发上,伸手到她裙子里一把将裤衩撕掉,将她压在自己身下。
  姑娘面薄怕人听见,不敢呼救,闷声奋力挣扎,哪晓得不是钱龙对手,不多时便成了钱龙的俘虏。
  钱龙得手后,将她的裤衩藏起来才厚颜无耻的望着小吴傻笑,说道:“窑裤儿烂了,我看你怎么回去?”
  小吴生气道:“你这是强奸,我要去公安局法院告你。”
  钱龙嬉皮笑脸说道:“你告我?我还想去告你也。”
  小吴问:“你告我啥子?”
  “告你勾引,告你卖淫。”
  “我在哪勾引你,明明是你强奸。”
  “证据呢?大天白日你不穿短裤光起沟子跑到单身男人屋里,你不是勾引是啥?”
  “我穿起的,是叫畜牲给我扯烂了的。”
  “穿起的,在哪哈?给我看看。”
  “你不要脸,你陷害人!”小吴气得用裙子裹着下身,使劲敦着沙发。
  钱龙过去再次抱着她,在她身上乱摸,像驴子打架一样在脸上乱噌。突然,钱龙骑在小吴身上,双手抓着小吴的胸罩说道:“啥麻批经经网网的?”一把将胸罩扯下来扔出老远。
  “反正一次也是告,两次也是告,免得你跑路,再来一回。”小吴道:“不要脸,赔我的胸罩。”
  钱龙笑道:“你那么个布巾巾也叫胸罩,一会儿老子赔你一个高级的,让你知道知道啥子叫胸罩。”
  事毕之后,钱龙从刚带回的行李中找出原先打算送给老婆珍珍的两样东西递到小吴面前说:“你看看,这是紧身健美内裤,这一个的价钱你三天的工资都买不起,你穿上试试,舒服得很。这是外国进口的高级舒适性文胸,价值十五元,都送给你。”
  见小吴傻看着不动,钱龙坐在沙发上,将小吴的一双玉腿放到自己怀里,亲手为她穿上了健美裤。又帮她脱去短衫,将胸罩挂在小吴脖子上。
  小吴推开钱龙的手,忐忑不安的自己将胸罩整理妥帖,反着手在后背却怎么也扣不上。
  钱龙见小吴对自己没有了敌意,亲热的说:“来,美人儿,老子帮你扣。你看,这下多漂亮,这些好东西要是给我那黄脸婆用就是浪费,给你才是锦上添花。你说是不是?”
  小吴不吭声,说道:“我该回去了,时间久了,老板要说我。”
  钱龙道:“走吧,过两天把工辞了,到我公司给我管财务,老子每月给你发一百。”
  小吴很惊讶:“真的吗?”
  “不是蒸的还是煮的,老子从不哄人。”钱龙戏谑道。
  “可是我不懂呃。”小吴很动心。
  “先送你去汉中学,培训费差旅费我都给,工资照发。暂时不要对外人讲,三个月回来上班。”小吴看钱龙说得很认真,不像哄人。
  两天后,吴颖果然按照钱龙的安排辞掉工作,钱龙领着她到汉中城汉台区就业局财会培训班报了名,就近在人民旅社包了一间房子。
  钱龙还带着吴颖满城闲逛,为她添置生活用品、学习用品,买了几身时令服装。

发表于 2012-5-26 17:04:46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2-5-27 23:09:54 | 显示全部楼层
                    (五)



  吴颖结业回到镇巴,钱龙对妻子谎称吴颖是县长的亲戚,县长出钱叫她学了会计,现在要安排在他的公司上班。他抱怨道:“我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县长还要给自己添这么大个麻烦。”

  珍珍不知是计,反而劝道:“县长能把你调到就业局,给你帮了这么大个忙,我们正该报答,他让你接个人你还有意见,你这人才没良心。”

  钱龙道:“我没说不同意,只是觉得我那个公司已经名存实亡,怕误了县长的事。”

  珍珍笑道:“你傻呀,能误个啥事?你垮了,人家随便再换一家就是了,要你操什么心。”

  钱龙暗笑,心里说道:“瓜婆娘,老子略施小计,把你卖了你还帮老子数钱。”

  不久吴颖告诉她,自己怀孕了怎么办?

  钱龙道:“不怕,你要是愿意嫁给我,你就好好把娃娃给我生下来,一切有我,你莫怕。”

  一天晚饭前,珍珍忙前忙后给钱龙父子做好饭,一样样端到桌子上摆好,三道五道喊钱龙吃饭钱龙就是不出来,躺在床上唉声叹气,焦躁不安的样子。

  珍珍不知发生了啥事,问他他不说,叫吃饭他说不饿。再三清问,他翻身下床,噗通一下双膝跪地,左右抽着自己的耳光嘴里说道:“我该死,我不是人。”

  珍珍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吓得抱住他说:“我的先人哪,莫打了,起来,到底出了啥事你说嘛,你要把人急死下场啊。”

  钱龙道:“你不原谅我不起来。”

  “我啥都不晓得,你叫我原谅啥子嘛?”

  “你要先答应我,我才敢说 。”

  “好,我原谅你,你说。”

  “是这么回事,那天带着吴颖到万源要账,因为应酬我喝多了,晚上糊里糊涂把吴颖当你,爬到她床上把她那个了。

  吴颖吓坏了,我也很后悔,担心她给县长说,跪着给她下话。吴颖见我不是故意的,原谅了我,我也保证再不碰她。谁知事情过去两个月了,她今天说她怀孕了,她要给她县长亲戚说,还要告我强奸罪。我现在吓得六神无主,不知道怎么办。我对不起你们母子,我顾不上你们。都说事不过三,我已经进去两次,不想再进监狱,这次我要是再进去永辈子都别想出来了。我要跑,跑到天涯海角去,隐姓埋名,生死由天。”钱龙说罢,用袖子擦着满脸的鼻涕眼泪。

  珍珍听到如同响起晴天霹雳,指着钱龙骂道:“你呀你,狗改不了吃屎,到头还是被好色害了。你跑了,我们母子咋办?我又没职业,一个商店也叫你给银行做了抵押,我们也没路走了。”

  钱龙显得特别害怕特别后悔的模样,双手抱着头,一把一把抓扯着自己的头发,过了一会儿,装着突然想起来的样子说道:“办法倒是有,不知行不行得通。只要你去给她做工作,给她几个钱带她去做引产,一引产她手上就莫得把凭,到时就由不得她说了。”

  珍珍觉得在理,便答应道:“行,日嘛丢死先人,男人惹这号祸也要女人去赔当。下次再不改,我直接一刀儿把你那个惹祸的根根割了喂狗。”

  珍珍没有心肠吃饭,忙忙的去商店拿上几样营养品滋补品去找住在出租屋的吴颖。

  吴颖见到珍珍,装着十分生气的样子,不理珍珍。

  珍珍陪着笑脸一口一个妹妹喊得比亲妹妹都亲,勉强才搭上话。

  珍珍转弯抹角劝说吴颖引产,吴颖就是不同意,坚持要到法院状告钱龙。

  珍珍向吴颖哭诉着这么多年跟着钱龙曲曲折折的遭遇,央求她看在自己母子的情面上放过钱龙,吴颖就是不松口。

  珍珍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坐立不安,最后咬牙提出只要吴颖不告,她愿意和钱龙离婚,劝吴颖跟钱龙结婚。

  珍珍当时这样想,只要将来孩子出世,让钱龙再和吴颖离婚,只要钱龙过了眼下这个坎,到时就由不得吴颖。自己愿意把吴颖的孩子当自己亲生的一样。反正是钱龙的种,就当是自己少怀十个月。

  吴颖瘪着嘴说,她不会相信这些骗人的鬼话,孩子生了把她一脚踢开,到时她还不是人财两空。

  珍珍觉得小丫头太鬼,只好说道:“不会不会,叫他给你写个《保证书》,让他签字画押,你有把凭还怕他反悔。”其实心里想,到时你两个住到一起,早晚让钱龙一把火把保证烧了,你屁的个办法!

  吴颖犹豫一阵说道:“说内心话,你那个男人长得那么孬,若不是怕人家说姑娘家没结婚生子,哪个愿意跟到他,他把我这一辈子都毁了。我这都是看在你和你儿子的情面,把他关了怜悯你们孤儿寡母造孽,要不哪个愿意去成全他,便宜他。”这话前头倒是说的半真半假。

  珍珍觉得大功告成,赶紧回去复命。钱龙听后心中大喜,表面上却装得很后悔很痛心的样子,不住的认错。

  于是就在吴颖快生产的日子,武中和钱龙离了婚,理由是“性格不合、感情不好”,钱龙说房子是租下的,门市商店归武中,其它没有财产,也不存在财产分割。多尔衮断给钱龙,暂时跟着武中,钱龙每月付给生活费。

  一个月后,吴颖和钱龙领了结婚证,吴颖挺着大肚子,两个人没好意思办酒席,租房住到了一起。

  一晃,钱龙跟吴颖生的女孩花花一岁多了,珍珍多次催钱龙和婚,钱龙都不理会。说的急了,钱龙告诉珍珍,让她死了和婚的念头,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她再生活在一起,武中这才发现是上了钱龙的当。

  武中大吵大闹,到就业局找孔局长诉苦,孔局长对武中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事到如今别无他法也只有好言相劝。武中看孔局长帮不了自己,一怒之下去公安局告钱龙强奸,公安局说人家是合法夫妻,不予立案。

  武中无处伸冤,只好带着多尔衮到钱龙家打砸哭闹。钱龙自知理屈,看在儿子多尔衮和旧日情分上,没有跟她顶牛,相反和妻子吴颖一起给她端茶倒水,伺候着好吃好喝。赖了两天,看钱龙不可能回心转意,最后珍珍使出杀手锏,把儿子留在钱家,自己一个人过。

  钱龙为彻底摆脱珍珍的骚扰,托人在汉中给珍珍介绍了一个对象,珍珍嫁给了中航企业一个丧偶的河南工人,把多尔衮也带去了汉中。商店是贷款的抵押物,卖不能卖,带又带不走,只得把库存商品转让一把锁锁了空屋,珍珍跟了钱龙十几年,等于被钱龙净身出户,哭着离别了父母亲友,离别了生她养她的镇巴县。

  武中一走,钱龙给吴颖置了两套时髦的真丝旗袍,把吴颖打扮成贵妇人般模样,每日招摇过市到处显摆。学校一个老教师取笑道,呵呵,教了一辈子的语文,看到钱家胖嘟儿的两个媳妇儿,我现在才懂得啥子是“来无影(吴颖)去无踪(武中)”哦!

  钱龙的公司名存实亡,将吴颖骗到手后,钱龙潇洒了两个月后就不敢大意,继续加紧收账。那年头,欠账十分难收,钱龙拿着法院的判决带着吴颖一家一家像讨奶一样艰难。偶尔收到几笔,为防后路,两口子也舍不得还账。时间一天天过去,看到县上在城边成立周家营开发区,为筹集开发资金发了个通知,说只要缴纳两千元的赞助费,可以转一个农业户口到开发区,享受城镇居民的一切待遇。

  有人笑道,什么赞助费,说白了就是卖户口。

  在吴颖看来,这对自己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因为自己是农村户口,毕业后,眼巴巴看到许多家在城里的同学参加了工作,自己只能像父母一样当农民。

  如果交点钱就可以当居民,这是多好的事情啦,于是缠着钱龙给自己赶紧去买一个。钱龙没有反对,啥话不说一下交了四千元,把吴颖母女俩都办成了开发区居民户。

  谁知这几年城镇户口已经不吃香,当了居民户吴颖照样没职业。一晃女儿钱花花已满三岁,吴颖除了有时帮钱龙出去收收帐,还是没有正当工作。

  年初听说轻工局为丝毯厂招财务人员,钱龙带着吴颖的培训结业证去找周局长,周局长让他找老刘。管招聘的老刘是钱龙的熟人,以前逢年过节在钱龙手里没少占便宜,见了钱龙很客气。虽然吴颖不是科班出身,也没有《会计证》,老刘帮忙招进厂里,暂时先去当工人。虽然现在丝毯厂八字没一撇连影子都不见,吴颖成了该厂为数不多的几个正式的合同制工人,轻工局派吴颖领着五十名学员去了江苏学习丝毯生产工艺。

  吴颖才去江苏一个多月,钱龙在家旧病复发,还是到处拈花惹草,不计后果。路途当中发现猎物只需三言两语就能勾搭得手,连旅游景区路边卖软饼的女人也不放过,足见他坏的程度之深,坏的手段之高。

  老孟他们三人下山之后到处不见他的影子,那卖软饼的女人也不见了踪影,便知道钱龙又得手了。

  乘车返回旅馆,已是傍晚时分还不见钱龙回来。吃过晚饭,山城华灯四放,三人在街上转了一大圈,回来睡觉前钱龙也不见回来。

  老孟才开始有些担心,按钱龙的品行,既害怕被人设局诈骗,也害怕他触犯法律被公安机关抓去。

  老康让报案,小秦说不妥,三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最终也想不出一个好办法,直到深夜才心神不宁的睡下。

  老孟一夜没有睡踏实,第二天一早醒来,抬头一看,不知钱龙什么时间已经回来睡的正香。老孟顾不着穿衣服,光着脚过去,掀开钱龙的被子,一巴掌使劲打在他屁股上,说道:“你个狗X的,夜不归宿,昨上午分手以后你跑哪去了?”

  钱龙“啊呀”大叫,懵里懵懂醒来将被子重新掖好说道:“哪都没去,你们走了我只坐了半个小时就回来,到前头有个巷子里头看录像看到半夜,回来看你们都睡着了,没打扰你们。”

  老晃裹着被子坐起身说道:“谁信呢?你娃没得那么规矩,老实交代,你跟卖饼子那女人后来搞啥的?”

  “没搞啥。”

  “鬼相信,看你们眉来眼去的就没好事。说,到底搞没搞?”老晃笑着掀开被子光着身子爬起来,过来一把将钱龙的被子再次掀开,做出要打屁股的样子。

  “没有。”

  “咦,狗X的还嘴硬。”“啪”的一巴掌下去,钱龙卷缩一团疼得“嗷嗷”叫,老晃举起巴掌做出要打第二下的样子。问道:“搞没有?”

  钱龙告饶道:“搞了。”

  “亲了没?”

  “亲了。”

  “啪”,老晃又是重重地一巴掌下去,笑道:“你狗X的地转转儿,你要是不改,早晚要死到那上头。你各人那个媳妇儿多好嘛,年轻、漂亮,又有文化,你还不知足?”

  小秦见老晃回来穿衣服,也从床上爬起来说道:“家花没有野花香嘛。”

  老孟已穿好衣服,正要去盥洗房洗漱,接话道:“野花香得不久长。都起来,快七点了。收拾收拾去朝天门码头买船票,准备退房继续出发。”

  钱龙在床上摸着屁股说:“你狗X的两个老怂,把老子沟子打肿了,老子今天莫法走了。等着,哪天老子瞅到冷不防一定要以牙还牙报仇雪恨。”边说边打着呵欠穿衣服。

  到了朝天门码头,见江边泊着几艘像楼房一样的大船,就让钱龙先去卖票。钱龙问卖啥票,要几等舱的?老孟说有个三等舱的也就行了。

  三人就近在一个食摊儿坐下,要了早点,等着钱龙回来。很快钱龙过来说:“只有五等舱,好的没得了,要不要?”

  老孟没听说还有个五等舱,不知道能不能坐,问老康。老康说也没坐过。老孟想,只要带舱字肯定就有铺位,比散舖强,不会让人撵来撵去。便说道:“要。”

  钱龙一会拿着票回来,吃过饭按照票面上的信息找到码头编号一起上船,上上下下满船找不着五等舱在何处,找着一个船务人员打听,小伙子领着他们走到了最下边货仓里,指着顶里面说道:“你们几个的铺位在那里面,自己对号去找,我还有事。”

  货仓很宽,一档一档里面住满了人,没有窗户空气里散发着脚臭汗臭和霉湿的怪味。好不容易找到铺位,四个人已经热得汗水直淌。

  钱龙骂道:“狗X的,这哪是人住的地方,蛮大一股马尿味,肯定以前是关牲口的。老怂,下船下船,退票买下一趟,不行了买明天的。”

  老孟征求老晃的意见,老晃望着小秦,小秦的铺位挨着过道边,是张下铺位。小秦说,老康年龄大,和老康换换,他无所谓。老晃笑着谢了,坚持睡自己的上铺。

  老孟道:“船上有餐厅娱乐室,有电视录像,我们只是困了到这休息一下,其余时间可以到甲板上看看三峡风光,看看录像。我看我们还是不下船好,抓紧时间早去早回。”

  钱龙道:“反正我不愿在这睡觉,我去找船长,看能不能给我们调一下。”

  老晃道:“你做梦吧,你以为这是哪里?管你睡不睡,我将就着先躺下试试。”

  钱龙放下行李走出底舱,老孟三人都准备躺下试试。

  老孟的铺位在顶角的上铺,舖和舱顶相距最多两尺,铺好被子,老孟觉得鼻尖儿就要触到舱顶似的,黑黢黢的钢板舱顶和船帮,给人的感觉仿佛被人放进了棺材一样,阴森森的很压抑。

  忽然,传来钱龙的声音:“小秦,叫他们把东西嗲出来,说好了,换舖位。”

  原来不知道钱龙用的啥办法,跟一个姓梁的水手交上了朋友,讲好给水手二百元钱,四个水手住的工作舱让给他们,并且每天管他们早餐。

  老晃问给了钱有没得发票,钱龙说没有。老晃说没发票回去怎么报销?钱龙说可以开证明。

  老孟问怎么开?

  钱龙说:“船上有治安室,治安室有公章,算一下船票包括给他们的一共多少钱,让他们开一个‘因小偷盗走镇巴县就业局XXX、XXX等四人的钱物票据,致使四人搭乘东方红18号轮船从重庆到南京的船票全部丢失,共计XXX元。特此证明’,你看行不行?”

  老晃笑道:“狗X的,日鬼弄棒槌你算是人才,人家得不得那么听话,就按你说的给你开证明?”

  “说好了的,我打底稿,我怎么写他怎么开,下船之前,一手交证明一手给钱,他不这样开,我就白住他们的水手室。”钱龙得意的说。

  老晃说:“行,你娃厉害。”说完举起巴掌就要打向钱龙的屁股,钱龙一下蹦起老高,迅速跑到一边说道:“狗X的老怂,早上打的还肿起的,你又要打。你再打,晚上睡着了老子把你扔到长江里头喂鱼,看你狗X的还打不打我。”

  四个人提着行李,一个瘦高个水手将他们领到船头处过道,打开一间房间,里面两排架子床,刚好能住四个人,大家满意的住下。

  一路无话,两天后的一天黄昏。轮船顺利到达南京下关码头,四个人下船乘出租去中央门长途汽车站。

  外表看不出来,这是他们从没见过的大车站,里面的售票厅候车室与火车站无二。正对大门一排十几个窗口上方写着售各方线路的地名,钱龙找不见三水县几个字,便到窗口想先问一下去三水县应该在哪个窗口售票。排队的人嘴里不知道呜哩哇啦说的是什么,虽然听不懂但也明白他们的意思是让他排队,不准他加塞。

  钱龙笑嘻嘻的解释自己不是加塞,只是问一下,那些人似乎都能听懂他的话,便给他让开了一条缝,他挤到窗口问里边的售票员道:“去三水县是不是在这排队?”

  女售票员问:“去什么地方?”

  “三水县。”钱龙怕对方听不懂,右手伸出三个手指比划道。

  “没有三水县的。”售票员说完示意后面的人赶紧买票,问道“去哪里?几张?”

  钱龙看售票员不理他,只好离开窗口,问排队的人,几个人都摇头说不知道。钱龙觉得奇怪,又到其它窗口打听,人家还是说没有。

  回头告诉大家,一行都觉奇怪。老孟估计是钱龙的话人家没听懂,便和小秦一道亲自去打听。

  一个旅客指着墙上大大的《南京长途汽车站线路里程票价示意图》让他们看,两人从头至尾也没找着三水县。小秦道:“找不着算了,省城大车站不会有开往小县城的车,三水县属扬州市管辖,我们先到扬州,再去三水也一样。”

  老孟想可能是这样,便招呼钱龙去标有扬州方向的窗口买了第二天一早的车票。出了售票厅,在一家小旅馆门前,钱龙进去看了一下,觉得没档次出来说不想住这里,第一次到南京要求破费一下,住一下南京的高档宾馆开个洋荤看是什么样子。

  老孟想这一路已经够节俭的,不就是住一晚吗,估计花不了几个钱,看在钱龙一路辛勤为大家服务的份上,同意了钱龙的意见。

  远远看见高架桥对面有一栋高耸入云的楼房,上面闪着五彩的灯光,老孟让小秦和钱龙先去看看再登记,贵很了就算了,自己和老晃坐在路边道沿上等。

  老晃把介绍信和二百块钱递给钱龙,钱龙跟小秦穿过高架桥下面宽阔的通道,看着来来往往的大车小车,不见斑马线,便学着别人的样子小心翼翼躲闪着车辆穿过马路。

  没多久钱龙篶嗦嗦走在后面,小秦老远笑得合不上嘴跑过来说道:“把人笑死了。狗X的地转转儿算出大洋相了。”

  老孟两人啥都不知道,受小秦感染跟着傻笑,稍后问道:“啷们,啷们?快点说。”

  钱龙到了跟前,小秦止住笑,说:

  “我给你们学学。

  那是个大宾馆,里面看起富丽堂皇得像个皇宫。上了台阶,他走到门前,门前有两个穿着外国人穿的那号带金边的红妮子服装的人。他往里走,那两人向他鞠躬说‘先生您好,欢迎光临’把他吓得就想一下退下来。

  人家又说了个第二次,他才明白,憋着普通话说‘你们也好,我来住店,到哪哈交嗑儿?’

  人家不懂问他‘先生说什么,科尔是什么?’他用两个指头比着数钱的样子说:‘嗑儿就是愣愣儿。’

  人家摇头,他说,‘愣愣儿就是票儿,买东西的票儿,人民币,你懂吗?就是钱的干活,你的明白?’他给人家学起日本鬼子的话来,那两个才搞明白,忍不住笑把他带到服务台。

  他背着双手,好像个大领导样,还是说的日本话‘你们最好的房间的有地?’服务员点头说有,他说‘多少钱的干活?’

  人家问‘请问先生您几位,需要住什么标准?’他说‘我要你们这最好的,高级的房间,有没有的干活?’

  人家说‘有,我们这最高级的是总统套间,请问先生需要几套?’他问‘总统套间我们也可以住吗?”

  服务小姐说:“当然可以。”他问:“里面可以住几个人?’

  人家说设计的是只能住一个总统,也可以住他的随行人员。他说‘那好吧,我要一套,请问一套多少钱?’

  人家说我们是五星级酒店,涉外宾馆,一晚上一万二千元。小姐还没讲完,他吓得他转身拔腿就跑,门口穿红衣服的人以为他抢了东西,两个人差点抓他。

  哈哈哈!妈个山棒老二。”

  老晃老孟这回真的笑得前仰后合,钱龙跟着笑了一会说道:“你妈个短命的秦二世,少在那污蔑我,老子说的普通话,哪是日本话?”

  小秦说:“你那也算普通话?除了没说八格牙路,死啦死啦的以外,句句都是学电影里头鬼子说的一样。一点儿都没冤枉你。”

  老晃指着钱龙的鼻子笑道:“地转转儿,你妈个骗子,你不是吹牛跑遍了大江南北比我们几个土包子经得多见得多吗?说啥子旅游参观比导游强,强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出来呀?话都说不展妥,连个旅社都找不到,下回还吹不吹?”

  钱龙道:“这边确实没来过,不过本司令重庆的廖家台李家沱长江上游嘉陵江下游来来回回多少趟,武汉三镇,长江中游汉江下游过来过去过了无数回,算不算跑遍了大江南北?以前上海人给我说话我都能听懂,这是他妈个啥地方,说话舌头都伸不直,等儿啦喂儿的像鸟叫,是听不求懂。”

  小秦笑道:“你听上海人说的都是普通话,真正的上海话你更听不懂。说了半天,你那就叫走遍了大江南北?你个谝嘴子!”

  钱龙道:“长江算不算大江,从江北去江南是不是大江南北?老子一点儿都没说错,老晃还是个助理会计师,可惜白读了十几年的书。哼,狗X的几爷子还给我抠字眼儿呢,没眼隙。”

  老孟道:“空话少说,二百块钱咋安排,看住个啥标准的?”

  钱龙拍着手上的钱说:“狗X的老晃,给老子二百块钱还叫老子找高级旅店,只够在那屙泡尿的费用。外国人哪哈那么多的钱,住一晚上就给一万多。”

  老孟道:“你管人家哪哈的,关键是我们今晚上住哪?住不起高级的,也不能就这么站在露天坝。”

  老晃道:“就住这算了,明天上车也方便。”

  老孟问钱龙:“还要不要高级的?”

  钱龙说:“不要了,服不住。”

  老孟笑道:“起驾,皇上进宫啦!”

  登记时,旅店只剩一个三人间,都不想再跑,四个人将就住下。

  钱龙负责登记交钱,服务员带着三人先进了房间。

  登记后,钱龙自己过来找到房间,见一人占了一个床,没得他的地方。便问老孟道:“我住哪?”

  老孟指着屋里一张条桌说道:“皇上,您请在龙床安寝,微臣三人鞍马劳顿,暂且告退。”

  钱龙笑道:“真的也,啷们睡?”

  老孟才正经说道:“反正还不太冷,三个床并一起,当通铺一样,睡起还宽宽绰绰的。”

  于是四个人在久负盛名的六朝古都南京像农村并苕种一样挤在一铺,将就住了一晚,第二天中午到达扬州。

  顾不着闲逛,出站连忙又去买票。候车室有人喊道:“江都,江都,有去江都的旅客赶紧上车,马上发车了啊。”见到他们一行问道:“去哪?”小秦道:“三水县。”“那人说,去三水的车刚走,下一趟还要等两个小时。到三水必须过江都,赶紧上车,江都去三水的车半个小时一趟,多得很。”

  小秦望着老孟,老孟看看老晃,老晃说:“求,走一截是一截。”老孟问那人,到了江都,今天最快什么时间可以到三水?

  那人说:“快得很,下车要是不吃饭直接上车,最迟下午四点多就到了。”

  老孟说:“那怎么办,我们还没吃饭呢?”

  那人说:“开车还有十分钟,门口有卖面条的,抓紧时间吃,来得及。”

  钱龙赶紧到窗口买了去江都的车票,一人吃了碗世上最难吃的豆芽凉拌面,拿上两个油花馍(花卷)撵贼一般跑去上车。不到一个小时到了江都,又连爬打滚上了三水的车,果然,不到五点,客车顺利到达三水县汽车站。

发表于 2012-5-28 14:13:3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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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5-28 15:21:06 | 显示全部楼层
EriceWang 发表于 2012-5-28 1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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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支持!
 楼主| 发表于 2012-5-28 20:10:11 | 显示全部楼层
                   (六)
  


  
  出了车站,满街找不着食堂旅社,后经人指点才在一条巷子找到三水县政府招待所。钱龙向登记的服务员打听丝毯厂地址,服务员用普通话告诉钱龙,出了招待所右拐五十公尺远有条水渠,沿水渠边大路向西五百米有条公路,然后向北大约不到两公里就是丝毯厂。

  出登记室,一年轻女服务员领他们进了北边一栋四层楼内,二楼的值班员带着他们到了房间。放下行李看天色渐晚,钱龙顾不上洗脸就要去找老婆吴颖,大家取笑一回,钱龙走后,三人洗把脸到餐厅用餐。

  随便吃了一点,出了巷口张望一会,街边稀稀疏疏的路灯亮了,发着泛黄的微弱光亮,三人生来岔到不辨东南西北不敢走远便返回了房间。

  晚上十点左右,有人敲门,小秦开门见是钱龙两口子,便说道:“钱老总还是厉害,一来就把你找到了,到底是到过大江南北的人啦。”

  钱龙道:“那当然,只要想找,鼻子底下就是路(意思是只要开口一问便知),没有本司令找不到的地方。狗X的,两个老怂睡了没有?”边说边进了房间。

  看到老晃和老孟都还没睡,便说道:“吴颖,进来坐一会。”

  吴颖含笑进屋说道:“孟主任,康叔,你们是稀客耶!”

  老晃招呼道:“来,坐坐坐。你们吃饭没有?”

  钱龙一屁股坐在床边道:“这门大一晚上还没吃饭那不饿日踏了,你个老怂,问个话问得——”

  不等钱龙说完,吴颖说道:“老钱,人家康叔好心好意问一下,你看你,说话多没礼貌。康叔那么大的年龄你应该尊重他,别再老怂老怂的。”

  钱龙道:“他个老怂各人为老不尊,你叫我啷们尊重他?”

  老晃说道:“没关系,他对谁都是乱说三阵的,我们都习惯了。吴颖,你来这里还好吧,习惯了没有?”

  吴颖道:“劳慰康叔关心,开头硬不习惯,现在好多了。”

  老孟问道:“主要是啥问题不习惯?”

  吴颖道:“刚开始说话听不懂,生活也不习惯。才来几天,那些女子想家,晚上藏在被子里哭哇,要回去呀。我也不习惯,虽然没哭,也想回去。现在好多了,想家还是想得厉害,没人闹着要回去了,反正再有一个来月我们就到时间了,快了。”

  老孟问道:“怎么样嘛,学会了没有?”

  吴颖说:“这个莫哈数,看啷们说,说会也算会了,要说有多好还不行,每天我们都有次品。要不是合作交流的帮扶对象,那些师傅根本就不让我们摸。像我是学剪花的,人家好多工序织了几十个小时,我一剪子给人家剪坏了,你说人家该不该生气嘛!”

  小秦问:“剪花是拿啥剪,怎么剪?”

  吴颖道:“像往年我们镇巴农村织土布一样,用各种颜色的细毛线织出各种图案大毯子,比如牡丹花、茶花那些。然后我们拿着电剪刀把那些花瓣儿、叶子的边沿按标准剪出立体感,看起就生动起来了。”

  老晃问道:“那些毯子做啥用,舖床上吗?”

  吴颖笑道:“蛮厚个片片,哪是舖床用的,是那些有钱人家铺到地下做地毯。”

  老晃摇头说道:“铺地下要那么讲究做啥,费那么大的功夫有几个人买。”

  吴颖道:“人家外国人富得很,卖石油钱多,听说家家都有楼房有汽车,地下铺的地毯,墙上也挂的是丝毯。”

  老孟说道:“明天你带我们去参观一下就知道了,反正我们应该去看望你们的。”

  吴颖说:“那要经过厂里领导允许才行,我们不能随便带人进去的。”

  小秦问道:“你们两个今晚怎么睡,是住这还是住丝毯厂?”

  钱龙道:“我们是来拿行李的,我已经在东院登记了一间房子。好了,你们几爷子休息,我们过去了。”

  钱龙两口子走后,一宿无话,第二天三人按时起床,洗漱之后到招待所餐厅用餐。小秦去东院找钱龙,见吴颖在给钱龙洗换下来的脏衣服,钱龙还在睡懒觉。

  小秦叫钱龙起来一起去吃早餐,吴颖道:“莫管他,紧他睡,我和他一会上街吃。吃完我回厂里去给厂领导说一下,看让不让你们参观,你们下午两三点时过来,行了,我就带你们进去。”

  小秦回来说了吴颖的意思,三个人每人要了两个小馒头,一碟小菜,一碗稀饭。

  饭后出来,在院子恰好遇到县政府交流过来的钟副县长,老孟赶紧招呼,上前握手。

  钟副县长名叫钟林,三十多岁,是镇巴分管农林水系统的副县长,和老孟在镇巴仅仅是认识,从没有打过招呼说过话。当时见到老孟一行十分意外,随便问了一下他们的住处,说道:“我这阵有事没时间陪你们,你们刚到,上午先休息,我中午休息时间到你们住处找你们好吧!”说完匆匆忙忙和几个人上了院子里的一辆小车,出大门去了。

  老晃看着小车的背影说道:“耶,好像不欢迎我们来似的,话都不想给我们多说两句啊。”

  小秦说道:“人家有事,不像讨厌我们的样子,不是说中午会来找我们吗。”

  老孟也觉着小秦说得对,我们来又不吃他的喝他的,他有个啥欢迎不欢迎。闲暇无事,上午四个人又出去逛了两个多小时,赶中午开饭前回到招待所。

  吃过午饭为等钟副县长,老孟让小秦拿出扑克牌三个人打拱猪,准备边打扑克边消磨时间。

  小秦扑克还没找着,就听到有人敲门,小秦开门见是钟副县长,叫道:“孟主任,钟县长来了。”随即请钟县长进屋。老孟站起来迎上去,请钟县长坐在床上。老孟敬烟,小秦点火,老晃赶紧用招待所的茶叶和杯子给县长泡开水。

  钟林看门见山问道:“没听说你们要过来,这回来是参观学习还是干啥?说一说你们的打算,我好负责给你们联系安排。”

  老孟先感谢了钟县长的关心,接着给钟县长讲了这次过来的目的和打算。

  钟县长笑着对三人说道:“首先,我代表三水县欢迎你们到这里参观考察学习。其实你们早该过来看看了,自去年我们按照中央东西交流苏陕互助部署和要求同三水县结为对子,我们县各部门和单位陆陆续续过来参观学习,都收到了非常好的效果。

  三水县是个历史悠久的县,区域面积仅我们县的四分之一,人口超过我们三倍。这里的物产丰饶,素有鱼米之乡、银杏之乡、建筑之乡、教育之乡的美称,是江苏省重要的农副产品生产基地。

  既然来了,其它的你们一下也学不会,也比不了,主要是结合你们的实际工作多看多听多思考。我们为什么差距这么大,除了地理位置和交通环境以外,主要是因循守旧保守封闭。”

  钟林笑着指指自己的脑袋说:“主要是这里,我希望你们来了之后能有所收获,能转变思想,改变工作思路。”

  顿了顿,看屋里三人都听得很认真,他接着说道:“去我县挂职的喻县长前几天也回三水了,扬州专区的领导组织我们在周边几个县参观,交流经验,来得有点不巧,我们俩暂时都没时间陪你们。我就住在这里,住在西园,是三水县政府办专门给我们安排的独门小院,清静得很,晚上回来我们在谝。下午上班我给三水县劳动局联系一下,让他们接待你们。你们等我的电话,来这里,一切行动听我安排,别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好了,两点半以前,我给你们电话联系。”

  钟林说毕起身,跟大家一一握手,走出房间,老孟他们一直把他送到楼下。

  领导发话,只有照办,三人只好规规矩矩回房间等电话。

  坐下不久,老晃说道:“只有我们四分之一的土地,养了我们三倍的人口,我不信,那他们吃啥呀?”

  小秦说:“我们县有二十八万人,他们多少,那不是有八十多万?我的天哪,这么多!我们县的面积多大?”

  老孟道:“三千四百三十七平方公里。”

  小秦算了算说道:“那不是不到一千平方公里?只相当于我们渔渡一个区的面积,全多也多不了多少。我的乖乖,地下得面起一层粮食才行,不然不得够吃。”

  老孟道:“也不尽然,我们虽然面积宽,可我们都是万寡悬崖的穷山恶水,到处都是鹅宝石,哪有多少可耕地?人家这,地里头想找个石头掌锄楔子都莫得。没听说人家这是鱼米之乡吗?”

  议论一会,老孟看看表问道:“已经两点了,小秦,吴颖让我们几点去丝毯厂?”

  小秦回道:“没说绝对,说了个大概,两三点就是两点也行,三点也行。”

  老晃笑道:“现在是两点也不行,三点也不行,钟县长叫我们别跟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碰,听他的安排。”

  老孟看表,已经两点半了,床头柜上的电话一直没响。正要说钟县长的电话怎么还不来,是不是联系不好就不打了,突然门“嘭”的一声被人一脚踢开,三个人都被吓了一跳,急忙从床上坐起来。

  见到是钱龙进来,老晃骂道:“地转转儿,你妈个土匪棒老二,你能不能斯文一点,文明一点,这不是你家也不是镇巴县,你把老子心脏病都差点吓出来!”

  钱龙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搞惯了,下次一定注意。你们几爷子啷们还挺到铺上,不是说去丝毯厂吗?”

  老孟道:“刚才钟县长来坐了一会,他让我们听他安排,不准我们自行活动。”

  钱龙随口说道:“我们又不是他安排来的,有他球事?走,吴颖说的让我们三点以前过去,赶紧走,这阵都快三点了,门上有踏三轮的我们要两个三轮坐过去,一会回来再听姓钟的安排。”

  老孟道:“不行,钟县长让我们等他的电话,他在给三水县劳动局联系。”

  正说着,电话响了,钟林说劳动局江局长去南京了,晚上才能回来。他让劳动局办公室的同志给江局长联系,让他们明天上午到招待所找镇巴劳动部门的客人。钟林最后说,今天可以随便去街上转转,罗唐路口有个百货公司挺大,那条街最热闹去看看也可以。

  撂下电话,老孟一看已经三点过了,便对钱龙说道:“这阵去也不赶趟了,再说钟县长已经给我们安排了,我们还是听他的。今天哪都不去,去街上逛半天,明天劳动局会安排的。”

  忘记问罗唐路的方位,上午出招待所走的大门右边巷子过去逛了,看的都是昨天来时的街道,没什么景致。这阵老晃建议走大门左边去看,说不定不用打听就找着百货公司和那条最繁华的罗唐路了。

  钱龙说,昨晚上他就是从这去的丝毯厂,水渠那边有个大市场,人来人往的比较热闹,卖啥的都有。

  一起过了水渠,果然有个不小的市场,上面盖着简易的房子,一排排商铺井然有序的卖着服装鞋帽和各种各样的小商品。

  钱龙说,吴颖看他胖,觉得穿西服比较好,上午给他在这里买了一套才五十块钱,忘了买领带,他让小秦帮他参谋参谋,看买个啥样的领带好。

  小秦跟钱龙去了,老晃老孟俩每人买了一把刮胡子刀。

  一会钱龙手里拿着一条紫红的易拉得领带过来,四个人漫无目标在市场又瞎转了一气。

  出了市场东转西转不知到了什么地方,看了几个商店都不像钟林说的那么好。不知道百货公司在哪里。钱龙打听了几个人,都因语言不通,没整明白。

  三水县是个老城,房子矮街道窄,城区面积不小但大都是民居,没几个店铺商家。感觉钟县长中午的话有点言过其实,看不出三水县比镇巴富裕在哪,先进在哪。

  一路议论一边走,小秦听到一个妇女说的普通话,便客气的向她询问。那妇女指着他们身后说道:“从这过去一直走,大约四百米远有个三层高的大楼上面写着‘商业大厦’的就是。”

  到了百货公司,看到里面的商品远远高于刚才那个市场商品的价格,能看上眼的服装都在百元左右,看到一条只有西安重庆等大城市才能看得到的阶梯式电梯正在运转,他们才感受到与镇巴县城些微的差异。

  乘电梯上到二楼,胡乱看看,语言不通没法交流。看了一圈感觉乏味,估计快开饭了就一起下了楼。门口停着一排人力三轮,问蹬车的一个高个子红脸汉去招待所多钱。拉车人比了两根指头说:“两块。”

  这句大家都能听懂,钱龙又问是一趟两块还是一个人两块?那汉子笑了,说一次两块。

  老晃问给不给车票,那人从身上掏出一沓小票说有票。老晃接过一看,还是正规的车船票,于是四个人了叫了两辆车坐上。结果屁股还没坐热走不多远就到了招待所,原来百货公司所在的罗唐路和汽车站出来的街道呈T型,其实出招待所向右拐并没多远就到了。

  还没进院子,就见吴颖领着一个女孩望着大家笑,钱龙道:“孟主任,中午我们干脆出去吃,找个食堂我做东,等于给大家接风。”

  老晃首先表态同意,钱龙叫上吴颖和另一个女孩,大家屋都没进,又返身出去。

  老晃问吴颖那女孩是谁,吴颖尚没来得及说,钱龙说道:“我的小姨子。”

  大家以为钱龙开玩笑占女孩儿的便宜,都不相信。老晃说:“你呀你,能不能正经点,试一试见了女孩子不乱说看你得不得死。”

  钱龙说道:“真的是我小姨子,不信你问!”

  老孟望着吴颖,吴颖说道:“是我妹妹,他在扬州友谊西服厂培训。”

  小秦不信又问道:“是亲妹妹?”

  吴颖道:“就是,和我一个娘生的。昨下午我借厂里电话给他们厂里打电话说你们来了,她早上从扬州专门坐车过来看你们的。”

  钱龙笑着拍了老晃后背一巴掌道:“老怂,这回我说的是真的吧,没骗你吧。”

  老孟向小吴询问服装厂的情况,一行人边说边搜寻着街边的店铺,一条街走出头也没见到一家饭店。看到一家小店门上写着“王五牛肉面”,钱龙进去问有没有炒菜炖肉,老板摆手说没有。

  大家继续前行,终于在罗唐路一个不显眼的店铺门上见到写着炒菜米饭的一个小招牌。

  屋里摆着两张八仙桌,一进门店老板热情招呼,可惜大家一句不懂。店家指着墙上的菜单,钱龙在上面点着几个菜名说这要一个,那要一个,点了五个菜一个汤。

  店家在旁边灶房炒菜,钱龙跟进灶房,见有一大块熟牛肉,便问起价钱,听店主说四块,钱龙高兴地出来商量道:“狗X的这里的牛肉太便宜了,重庆卖的七块,他这才四块,我们先切两斤凉拌起下酒要得吧,反正热菜还早,我们边喝边等。”

  老晃小秦都说好,老孟也觉得这主意不错,就要了两瓶当地产的洋河曲酒,就着拌牛肉四个男人先喝起来。

  上来一个菜,钱龙挑起一箸爆炒腰花喂到嘴里,还没来得及嚼便噗的一口吐在地上,对老板说道:“大师傅你把盐放错了,怎么把糖当盐放了。”

  吴颖说没错没错,他们和我们不是一个口味。

  店家拿着筷子过来夹了一点尝了尝不住点头说:“好的好的,哪里有错的,不会错的。”

  其他人都吃了一点,感觉就是吃不惯,太甜不说,水黄蛋臭的,好像没油。

  老孟记起在部队时,见到的上海兵、江浙兵都喜食甜食,猜测大师傅可能没放错盐,估计是和我们的口味不同。便劝大家将就吃,早点吃完好回去休息。

  吴颖到厨房给老板说着夹杂三水口音的话道:“口味不同,他们都吃不了,我来帮你炒菜,可以吧?”

  大师傅表示同意,吴颖挽起袖子,将铁锅重新洗涮干净放置火炉上,开着鼓风机一会倒上油,放上菜,噼里啪啦一顿翻炒,放上作料就出锅。大师傅成了跑堂倌儿,端上桌子大家一尝,都说好吃。

  吴颖接着将后面三个菜炒好,才将手一洗,放下袖子入席。

  酒喝完,牛肉吃光,除将第一个热菜剩下大半外,其它的几盘儿吃得狗儿子干净。结账时才发现牛肉价钱听错了,人家是十元一斤,光两斤牛肉花了二十元,一顿饭吃掉将近六十元。

  第二天刚起床,服务员敲门,进来一个年轻人用普通话问道:“哪位是孟主任?”

  老孟一愣说我就是,你有啥事?

  来人说:“我是三水县劳动局的,我姓王,我们江局长找。”

  老孟赶忙歉意的说道:“不好意思,起来晚了。你稍等,我擦把脸马上下去。”

  年轻人出门后,老孟叫道:“赶快洗漱,人家劳动局江局长来了。”自己抓起洗漱用具迅速到对面拐角卫生间去了。

  匆忙洗毕,老孟对小秦说道:“你去叫上地转转儿,我先下去了,你跟老晃赶紧下来哈。”

  老孟走过巷道正要下楼梯,听到身后有人叫:“孟主任,在这。”

  老孟回头,见刚才的年轻人小王站在一洞门前,示意让老孟过去。

  老孟到门口见到,里面一个身材高大,魁梧壮实的中年人从圈椅上站起来,微笑着说道:“你好,孟主任。欢迎你们!”

  小王介绍道:“这是我们江局长。”

  “江局长你好,不好意思,昨晚睡得太晚,起来晚让您久等,对不起,我们来,给您添麻烦了。”老孟上前,双手握着江局长宽大厚重的一双手说道。

  “不客气,我们是兄弟县,这以后会经常打交道,欢迎你们常来常往。怎么样,一路辛苦,到这习惯吧?”江局长让老孟坐在另一把圈椅上,一边倒白开水一边说。

  老孟知道江局长是说的客套话,忙也客气道:“还好还好。”

  江局长问道:“你们一行几人,打算考察哪些方面?”

  老孟觉得江局长说话很好懂,不像这两天听到的江苏话,便说道:“来了四个人。”怕江局长误会,卷曲着大拇指用右手示意是四个,不是十个。接着说道:“主要是来向老大哥单位学习,怎样开展新时期的劳动就业工作。其次是探讨一下我们之间的合作项目。再就是去丝毯厂参观看望一下我们在这培训的待业青年。”

  江局长问:“合作项目?好哇,具体指哪方面?”

  老孟说道:“只是个设想,还没有指向。具体来说,就是我们县经济基础太差,没啥企业,失业率居高不下,城镇就业压力大。你们这企业多效益好,安置岗位多,我们想是不是组织一批城镇待业青年过来培训,通过考核选拔一些优秀青年到这边就业。”

  江局长问道:“你们现在失业率多少,有多少城镇失业人员没就业。”

  老孟道:“今年失业率大概在百分之三到四左右,新增待业人员三百二十六,累计未安置的有一千多人。在全市十一个县区安置率倒数第二,所以我们压力相当大。”

  小王在门口对江局长说:“¥#@&*¥%······。”老孟不知道说的啥,就见江局长起身说道:“你们的同志都在底下等,走,让小王带你们先去吃早餐。”

  老孟道:“一起去吧。”

  江局长说来时他和小王在单位上已经吃过,让小王带着老孟一起下了楼。

  到楼下,三个人正在等他们,见老孟和小王来了,老晃走头里,想先去大门右边的餐厅交钱买票。

  小王叫住他,示意他过来,到左边一个大房子里去。

  几个人进去后,发现这边有一个比较豪华的餐厅,每张餐桌上都铺着雪白的桌布。

  小王说:“那边是普通客人用餐的食堂,这边是贵宾食堂,经常接待会议,举办宴会。”

  老孟心想,这好像不太应该,人与人怎么还要分个等级,吃饭还整出高级低级来,这不成修正主义了吗?

  老晃要去买票,到处张望,不知哪里是收钱的地方。小王让都坐下,打了个响指,一个漂亮女孩儿就过来了,同样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

  女孩儿走后,一会儿上来好几个穿着打扮高低胖瘦都一模一样的女孩儿一个端一摞小碗,一个拿一把一双一双分别包装好的黑色木筷子给每人面前摆一双,一个端着几盘小菜一个端着四屉小笼包子,一个端着一白瓷汤钵稀饭放到桌上,给每人舀一碗双手递到面前。

  四个人从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好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傻傻的看着都不吱声,经服务员提醒才手忙脚乱吃起来。

  从餐厅出来之后,小王领大家到院子里一辆面包车前,招呼上车,进去看见江局长早已坐在车里。

  江局长说道:“我们局离丝毯厂很近,我已经和厂里联系过了,我们先顺道到丝毯厂去。孟主任,你看行吧!”

  老孟说道:“你是领导,来了我们把这百多斤就交给你,你说干啥就干啥。”

  江局长笑道:“那好,小李,去丝毯厂。”

  面包车随之启动,也许是车好密封的也好的原因,车子悄无声息很平稳的就出了大门,小王在助手位笑着说道:“孟主任,你很洒脱。”

  这句大家都听懂了,老孟在心里想,他们一会说地方话,一会说普通话累不累呀!

  很快到了丝毯厂,车停门口,里面出来一黑胖子笑嘻嘻的过来叫道:“江局来了,请进。”江局长笑哈哈的嘟噜噜说了几句,老孟他们只听出对方是厂长,姓啥都没听出来。

  车到院子,大家一起下车,江局长做了介绍,厂长让到办公室先喝水,江局长征询老孟一行的意见,最后说干脆不喝水,直接进车间先参观。

  办公区和生产车间隔着院墙,厂长领着大家从另一洞大门进去,里面很多木质的织毯机一排一排伫立着都在工作,十几个工人在里面操作。四个人一边听厂长和江局长介绍,一边好奇的仔细参观。

  厂长对其中一个年轻女工人说道:“小刘,你家里来人啦。”

  那人带着工作帽疑惑的扭头看看厂长又看看来的一群人,厂长很费力地对老孟他们说道:“你们的,你们家里来的人。学习的。”又对女工说道:“劳动局,省西劳动局看你们。”

  女工一下明白过来,马上高兴地说道:“你们是镇巴来的领导啊!”放下活计,走过来大方的同每一个人握手,一边说一边笑,眼里闪动着激动的泪花。随即转身大声喊道:“李冬梅、何山花快过来,我们劳动局的领导来看我们来了!”

  车间马上乱了营,七八个女孩子放下手里的工作相继从几个车间走过来,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至亲亲人一样说着笑着,有两个还激动地哭起来,不住的用袖子擦拭着止不住的泪水。

  老孟一行始料不及,这些素不相识的女孩在老家平时要是遇到根本连理都不会理,在他乡初次相见竟然如此亲热,如此激动。

  听她们说来这一个多月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们,没有听到家乡的消息,她们想家想父母想亲人,想家乡的山山水水,想家乡的腊肉豆食渣豆腐。

  老孟一行顿时感到自己的责任重大,觉得不仅是来参观考察,而是代表单位代表领导代表全县二十八万家乡父老来看望她们的。

  江局长看车间不能正常工作,和厂长嘀咕几句之后,厂长叫来吴颖,吴颖立即挨着通知所有镇巴学员到车间外的院子集合,请家乡劳动局来的孟主任讲话。

  四五十人排好队,其中大部分是女工,有四五个男的是学设备维修的,大家兴高采烈欢迎孟主任讲话。

  老孟首先说道:“学员们,兄弟姐妹们,你们好!你们辛苦了!”吴颖带头鼓起掌来,掌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老孟接着说道:“我们是镇巴县就业局的工作人员,受领导委托前来看望大家,代表全县人民来看望你们!”又是一阵掌声。这本来是顺口胡诌的几句冠冕堂皇的套话废话,竟然在他们心里激起强烈的反响,内中七八个女孩又激动得不住擦着夺眶而出的泪水。

  接着老孟说了一些鼓励的话一些关心的话,在大家一片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了讲话。

  吴颖代表学员表示了感谢,表了决心。江局长和厂长各讲了一通之后,队伍解散。小秦拿起相机在厂门口为大家照了合影,又分别给学员们照了几十张。

  老晃去厂办公室找花名册,吴颖领着老孟和钱龙去修花车间看剪花。吴颖拿起电剪刀熟练地演示,一朵看似印上去的花瓣经她修剪,瞬间变得活灵活现仿佛玉雕一样,立体感真实感表现无遗。

  吴颖带着两人参观,老孟边看便询问厂里的培训情况生活情况。

  交谈中,老孟得知,这批学员并非轻工局之前宣称的全是城镇待业青年,他们绝大多数都是来自农村。吴颖还说,扬州西服厂的学员也一样,七十人中只有不到二十人是城镇户口。之所以要说成是待业青年,是为了套取就业局的培训费。

发表于 2012-5-29 14:42:3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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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5-29 18:44:5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开心一客 于 2012-6-7 13:23 编辑

                 (七)



  
  小王来车间找到老孟,说江局长让看完了这里再去参观劳动服务公司的柴油机配件厂,那是局里自己兴办的劳司企业,里面安置了几十个待业青年,效益很好。

  老孟很高兴,镇巴别说是劳司企业,什么企业都是办一个垮一个没一个效益好的。他们一个劳司企业就安置几十人,到底有什么法宝啊!便答应道:“好了,看完了。”随后和钱龙跟着小王出了车间。

  老晃小秦都在车旁站着,厂长挽留江局长和陕西的客人就在厂里用餐,江局长拱手谢过。厂长迎上来和老孟一行说着互相都听不懂的客气话,一一握手告别。

  走不多远面包车就开到一座小楼前停下,门前挂着的单位吊牌上写的是“三水县劳动服务公司”。车进了院子,小王招呼下车,江局长领着大家并不进楼,而是向楼房后边走去。没多远出现一道院门,上挂着的牌子写着:“三水县劳司柴油机配件厂”。

  局长介绍,三水县的就业局还叫着原来劳动服务公司的名号。由于国家对劳动服务公司有很多优惠政策,遍地开花的劳动服务公司鱼龙混杂,劳动服务公司成了皮包公司的代名词。

  老孟心想,这一点还不如我们,咱们陕西早在一九八六年全国劳动制度改革的初期,全省劳动局所属的劳动服务公司就统统改称就业局。

  老孟寻思江苏省这么保守,难道就不怕受影响吗,怎么就不改呢?

  闻讯江局长来了,前楼里走来两个女同志,满面笑容跟江局长打招呼。

  江局长介绍道,那位年龄较大的是黄经理,后面年轻的是丁副经理。两个经理听说是陕西的同行来参观配件厂,热情的引领着老孟一行去厂里的车间。

  车间不太大,五六台车床斜对着入口一个挨一个顺序排列,车床飞转着,年轻的师傅们无视人群的到来,带着护目镜聚精会神的操作,被切削的金属屑尖叫着由红变蓝变紫卷曲成光滑的弹簧一样的细卷一点点伸展,直到断落在沁满机油的底盘里,冒起一缕烟雾。工件在车床上闪着亮光飞转,好像渡铬的不锈钢一样光华耀眼。

  江局长介绍道,这个厂每年的产值是一千多万,除去各方面的支出,净利润十来万。

  老晃很惊奇,作为镇巴县骨干企业的机械厂,无论厂房和设备都好过这家劳司企业,每年产值却不足百万,连年亏损。便问江局长这家企业生产的产品卖到哪里?

  局长说,全是为济南柴油机厂生产的配件,不愁销路。老孟问,济柴是山东的大企业,怎么会离这么远到你这里定配件?

  局长笑道:“我从部队转业到济柴,干了十几年,老婆要求回故土,调回来到了劳动局,上面要求大力兴办劳司企业时,我回‘娘家’求助,在老领导和原来的同事支持下,不到半年时间就办起来了。材料由他们供,技术由他们教,技术员他们派,质量由他们把关。当然,产品他们包销,价格还不能低。”

  原来是靠他得天独厚的条件,算天时地利人和啊!这点就没办法效仿学习了,老孟立马失去了信心。便随口说道:“怪不得你的普通话说得好,原来你在外地工作了很多年。”

  丁经理招呼吃午饭,江局长边走边说道:“下午座谈,中午随便吃点,早听说秦人彪悍豪爽善饮,晚上再给你们接风。”

  老孟客气道:“不必了,我们其实不善饮酒。”随后解释起中国的南北气候是因陕西的秦岭为界,镇巴位于秦岭之南、巴山北麓,同属南方,体质特征和生活习性与四川无二,喜食麻辣,喝酒不是太行。

  丁副经理介绍劳动局有自己的伙食单位,劳司企业每月出钱补贴,所以全系统职工早餐免费。正餐至少两菜一汤,价格低廉。

  食堂里用餐的人不少,并没有因为有客人而特意加菜,大家吃着一样的饭菜,老孟一行感觉伙食标准确实不错。

  饭后稍事休息,开始座谈。会议室里摆放着一张拼凑的圆桌,中间摆着花草,四周放着香烟茶杯,像电影里的外国圆桌会议一样,分宾主坐下。

  座谈会由江局长主持,先正式的互相做了介绍,然后由劳司黄经理介绍情况。

  黄经理大约五十来岁,她担心客人听不懂,翻开笔记本像小学生念课文一样,一字一顿念道:

  “三水县古名三水,以江、淮、湖皆积于此故名之,其水由西来至湾子口,一向东,一向北,相触回旋为罗纹而成塘,故又名罗唐······”

  小秦想起来时在南京汽车站到处找不着三水县,似乎见到几处标着罗唐,沿途看到很多中巴车写着罗唐,在三水县汽车站也不见一个标着三水的车,全部都写着罗唐,原来这里只习惯叫罗唐。连省府的大车站也顺应民众的习惯,叫别名,而不叫三水,害得直达车没坐,而改乘一段一段的短途车忙乱颠簸一天,饭都没顾上吃。

  真是像老百姓常说的“一窍不得,少挣几百。“

  黄经理继续说道:

  “三水全县面积九千二百多平方公里,人口八十多万。县内地势低平,水网密布,水面总面积约占15%。历史悠久,人文荟萃,民风淳朴,文化底蕴深厚。历史上产生过清代棋圣,是京剧大师梅兰芳的家乡,也是当代中央一些领导学习和生活过的地方。三水县物产丰饶,素有鱼米之乡、银杏之乡、建筑之乡、教育之乡的盛誉······

  ······全县有城镇待业人员三万多人,每年新增两千多人,安置一千五百人,失业率百分之五左右······”

  “我的个乖乖!”老孟在心里惊呼。与三水相比,镇巴的就业工作简直就不值一提,难怪早上对江局长提起,江局长脸上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怪笑。

  轮到镇巴介绍的时候,老孟也按照黄经理发言的格式,介绍了镇巴的情况。说到安置就业问题,完全没有先前的理直气壮了,几句话一带而过,没再好意思要求什么。

  情况介绍完之后,三水县劳动局的局长副局长、各科室的科长主任纷纷发言,表示欢迎陕西同行到三水参观指导,分门别类介绍着自己分管的工作。

  听到三水的同志们个个脸上泛着红光自豪的介绍,客人们不知道是自卑是羞愧抑或是责任心事业心让他们着急发狠,他们周身很不自在。

  差距太大了!孟定远脑海里老是出现“山大沟深,交通不便,工农业基础薄弱”这一串镇巴多年来每个单位每个部门给上面的报告、总结开篇必写的文字,苦恼着找不到出路,找不到工作的突破口。

  四人中只有钱龙是个例外,大声吹嘘着镇巴山的雄伟,水的秀丽,古树森林、溶洞风景之美。

  “八仙过海知道吧,狗X的里边有个韩湘子晓得吧?他修行就在我们镇巴县。那怂山上我去看过,终年烟雾缭绕,青草如茵。山头上天生一座石头城,狗日的就像人修的一样,内外两层,里头叫内罗城,外头叫外罗城。城外左边一块天生的葱园,右边一块天生的椒园。嘿,神的很,哪个龟儿哄你,那葱子是神葱,年年各人发各人长,香的很,都说是韩湘子种的。”钱龙手舞足蹈的连说带笑,主人们似懂非懂,大家都不说话,笑嘻嘻望着他。

  接风的宴会就在单位食堂,小王说,江局长让招待所的大厨过来帮忙做的菜。

  菜肴很丰盛,好多从来没吃过叫不起名字,一共三席,江局长再次向大家隆重介绍陕西的客人,共同举杯表示欢迎。没吃几口菜,主人们便轮流敬酒,直喝得昏天黑地才被面包车送回招待所住处。

  早上起来,一个个头重脚轻,口干舌燥,草草洗漱吃过早餐,回到房间几个人商量,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啥。

  老孟问道:“伙计们,你们说看看今天搞啥?”

  小秦道:“昨天晚上人家送我们回来,你不是说今天去扬州吗,怎么,这歇忘了?”

  老孟惊了一跳,问老晃:“是吗?我说过吗?”

  老晃道:“我昨晚醉得一塌糊涂,我不知道。”

  钱龙笑道:“狗X两个老怂见了不要钱的好菜好酒不要命的吃,冷怂的喝。我还以为今早上整球了呢,没醉死就是好的。”

  小秦道:“孟主任昨晚上太厉害了,哪些家伙过来轮番敬酒,你是来者不拒,我们挡都挡不住。”

  老孟说道:“球了,丢人丢到江苏来了。我都胡说了些啥?”

  小秦道:“一句错话没说,我还很惊讶,没见你喝过这么多酒。你说着风趣幽默川味儿十足的普通话,逗得人家蛮起笑,我们都插不上嘴。”

  老孟问道:“那我是啥时候说今天要去扬州?”

  小秦道:“回招待所下车后,江局长说,他明天有个会不能陪我们,明天让小王过来带我们在城里到处转转,参观一下,晚上一起再聚。你说不用了,明天一早去扬州,去看望那里的七十个兄弟姐妹。江局长劝你再多住几天,你说不了,县城已经看过了和我们那差不多,就是稍微大一点,房子多一点。抓紧时间把你们的好经验带回去,做好年底的劳动就业工作。”

  老孟说道:“丢人丢人,人家江局长是老干部,我怎么就像作报告一样啊!你们几爷子跟在一路也不负责任,啷们不挡我一下嘛!”

  老晃笑道:“丢啥人?这些话又没说错,我想说还没你那个水平呢?”

  钱龙道:“你个老怂喝醉了说话像破罐子煮屎样,哪个挡得住!不说这个,昨天下午的菜确实好,好多没吃过叫不起名字。老晃,我让你吃那个雪白的像小汤圆一样的那个丸子好不好吃?”

  老晃道:“好吃,就是烫得很。”

  钱龙忍不住笑,说道:“我跟你们说,昨天我右边坐着三水的一个伙计,左边是老晃。三水那伙计跟我碰了一杯,招呼我吃菜。我本来拿起筷子想随便捻点啥菜,正巧服务员刚上的一大钵汤放在我面前,我看到里面好像圆圆的白白的汤圆就挑了一个喂到嘴里。狗X的,哪晓得那是油汤,看起没冒气,滚汤滚烫的,把老子眼泪水都烫出来,吐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只得忍住烫慢慢才吃下去。口前话说‘油汤不出气,烧死闷女婿’,老子吃了哑巴亏,我就各人忍住,假装劝老晃。我说:‘嘿,伙计,这个不错。’他个老怂想都不想,一筷子挑起喂到嘴里,烫得两个眼睛一廷起,眼珠子都差点滚出来。你们没看见,狗X当时那个狼狈相,比卓别林的喜剧还笑人,哈哈,把老子笑惨了!”

  大家都一阵大笑,老晃自己也忍不住笑。笑过之后老晃一把将钱龙按在床上,朝屁股啪啪啪打了几巴掌,说道:“让你个哈怂再作弄我!”

  钱龙起来要还老晃的巴掌,打又打不过,一拉一送两个在老晃的床上嘻嘻哈哈打闹。

  老孟说道:“好了,别飞了(飞,俗语,打闹的意思),今天到底走不走,要走的话只好下午走,中午去给钟县长打个招呼,不能悄尔咪之来,一声不响又走。虽说钟县长没有分管我们,人家主动给我们联系劳动局接待我们,我们不能过河拆桥吧。”

  老晃说:“那是,应该给钟县长说一下,来时说的想请这边帮忙安置培训的事他还没说个子曰,不晓得有没有可能。他不给我们说个所以然,我们回去还没法交代。”

  钱龙问道:“要是中午见不到钟县长又咋办?”

  小秦道:“中午见不到就等晚上,晚上见不到等明天,反正要给钟县长汇报一下,我们直接与三水县劳动局合作好像不太可能,看他还有没得别的办法。”

  老孟说:“就是,小秦说的正是我要说的。”

  小秦对钱龙说道:“走不走你着什么急?你媳妇你小姨子都在这陪你,你怕巴念不得在这耍个十天半个月的。”

  钱龙道:“小姨子昨早上就走了,我也要赶紧回镇巴去,来时我把钱花花寄放到我二姐屋里,也不敢耍久了。”

  小秦笑问道:“老实忘了问你,你小姨子来,前晚上你们三个人咋睡,是不是睡到一铺的?”

  钱龙笑骂道:“滚你妈的一脑壳稀粪!”

  小秦说:“你莫嘴硬,我可以去服务台查,看你前晚上另外登记没有,要是没登记肯定是睡一铺的。”

  钱龙道:“登什么记?那屋里本来两架床,我睡一个舖,他们两姊妹睡一个舖不行吗?都是穿起睡的,有啥关系?”

  说笑一会,钱龙转移话题说道:“昨晚上那个丸子就是好吃,开头没尝出味道,后来汤冷了,老子不甘心又挑了一个,狗X的又细又滑味道就是好吃,老子连到吃了五个。”

  小秦说:“我听他们介绍,那是鱼丸,是鱼肉和面粉淀粉做的。”

  正说着,听到有人敲门,钱龙大声说道:“进来。”

  没想到是钟县长走进门,三个人一翻趴从床上坐起,赶紧招呼。

  小秦泡茶,钱龙递烟,老晃打火,老孟望着钟林,考虑着怎么给县长汇报。

  钟林问道:“上午没出去?”

  老孟道:“准备走呀,想给你请示汇报,正熬煎找不到你,刚好你就来了。”

  钟林瞅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话说道:“刚才政府办通知上午的活动取消,正好有半天时间。我把喻县长也叫过来,趁这点时间见个面,一起商量一下好吧?”

  老孟说:“好,听县长的。”

  钟林过去拿起电话说道:“接政府办。”过了一会又对电话说道:“小李,我钟林。你给喻县长说一下,我在招待所北楼二楼二O五房间,让他过来一下。好,谢谢!”

  放下电话,钟林问老晃:“咋样,昨天去劳动局谈得好吧?”

  老孟说还可以,钟林侧脸问钱龙道:“没见过你抽烟,你还是抽的好烟。”

  钱龙笑道:“我(他难得不说老子)是不抽烟,这不是昨天人家三水劳动局给我发的一包嘛,不抽就糟蹋了。这是好烟吗,我咋看不出来?我看起还没得我们汉中的《白公主》好。”

  钟林笑道:“我们汉中的《白公主》十七块一条,你知道这烟多钱?”

  老晃看着烟盒说道:“盒盒趴兮兮的,顶多八九毛钱一盒。”

  “就是多个嘴嘴,也只是比我们《黄公主》稍贵点点,可能值个七八毛钱。”钱龙补充道。

  钟林笑笑,转移话头说道:“丝毯厂去看过没有?”

  老孟说看过了,并说学员们很想家,看到他们激动得眼泪花花的。又汇报了去劳司企业参观和在局里座谈的情况。最后谈了自己的看法。

  钟林说道:“参观学习和听介绍经验主要是开阔视野转变观念,我们跟他们条件不一样基础不一样,不可能照搬照套。”

  老孟老晃都不住点头,赞同钟县长的意见。

  钱龙把玩着烟盒又问道:“你还没说这个烟多少钱一包呢,到底值好多钱,我猜对了没有?”

  钟林笑道:“对了。”

  钱龙说道:“狗X的江苏人怂性,老子这么远来,他拿这么孬的烟招待。可惜小秦昨天还是给他们发的《白公主》。”

  钟林笑道:“你猜对个狗屁。人家这一盒烟的价钱几乎要买你那一条《白公主》。”

  “嘿!那不是要十几块一盒,那还得了!”钱龙不信,看了烟盒,又抽出一支烟来仔细看。

  钟林说:“这是广西玉溪刚出的最好的烟《红塔山》,一盒十一块钱,是这边普遍使用的公务用烟。你老钱不识货,还说人家怂性。”

  钱龙还是不太相信,说道:“这麻批都是抽到耍的,又不能吞到肚子管饱,整那么贵球宜。”

  钟林不再理会钱龙,对老孟说道:“你说那个事,我跟喻县长交换了一下意见,他说这边的就业形势也不容乐观,国营企业不招工,乡镇企业不愿去,本身矛盾也很突出。”

  老晃道:“谁愿意到乡镇企业去?乡镇企业待遇低,没保障,都是胡球整。集体企业也可以,到集体企业也不能去乡镇企业。”

  钟林笑道:“这边概念和我们陕西不一样,没有集体企业的说法,除了国营的统称为乡镇企业。你说胡球整的那是我们县的乡镇企业,什么小煤窑,倒铁铧锅罐的打铁的那些摊摊当然不行。”

  钱龙道:“我们县上那个乡企公司也不球行,原来是卖煤,曾经还跟老子抢过生意,后来人家煤矿各人卖,不球要他们吃过水面了,他们又改行收山货,山货收不到了就莫球生意了。那个经理把其他人都撵了,各人请了几个木匠做家具,家具也卖不球脱,等到就是吹唢呐子搭扑趴——要球杆杆儿了。”

  钟林说道:“我们县上的乡企公司名义上是乡镇企业,干部由县上任命,职工是全民身份,那叫个啥?”

  钱龙接话道:“叫挂羊头卖狗肉。”

  钟林笑道:“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这边的乡镇企业和我们的大不相同,人家纯粹是乡村自己办的,经理厂长都是农民,职工里面包括技术员工程师也是农民。别看是农民企业,人家有一套管理办法,有制度有劳保,工资待遇不低于国有企业,就是个名称不一样。”

  “都是干啥的,是商业销售还是工业生产?”老孟问道。

  钟林道:“生产啥的都有。这儿离上海近,县上出台优惠政策从上海引进了很多大企业到这办分厂。有生产电池电线电缆的,有生产轮胎橡胶产品的,也有生产金属软管的,还有生产台钳塑料产品的。这些企业的产品大多都是销往国外,所以企业效益好职工待遇也高。”

  四个人听得津津有味,一下对三水的乡镇企业改变了看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正说着一个身穿西服,打着领带,脚穿一双白色旅游鞋的中年人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

  钟林一见立即站起来说道:“喻县长你来这么快,我以为你还得一会才能到呢。”

  喻县长道:“刚好院子有车,就送我过来了。”

  钟林向大家介绍道:“这是三水县到我们那工作的喻县长喻明同志。”

  老孟首先上前握手说道:“喻县长您好!早听说您到我们县指导帮助工作,今天才认识。我们山大县穷,委屈喻县长,让您吃苦遭罪了。”

  喻县长边和其他人握手边用普通话说道:“我没吃到什么苦,过去时间不长,到处开会跑来跑去,深入基层不多。”

  钟林笑道:“喻县长客气,虽说去了确实会多,但是喻县长去的时间不长,大部分乡镇都去过了,只剩七八个边远的地方没去了。”

  大家都附和着说道:“辛苦辛苦。”

  钟林接着说道:“我和喻县长都没有分管过劳动系统,对你们的职责范围不甚了解,你们单位具体都有哪些业务?”

  老孟汇报道:“原先我们的职责范围被简称为‘四个轮子一起转’,主要是养老保险统筹管理,失业救济金的收缴管理,待业青年的安置就业,劳动服务公司的管理。现在养老统筹剥离开了,还剩三个轮子转,成了偏翘翘。”

  钟林问道:“农村青年,包括退伍军人你们管不管?”

  老孟道:“按说他们归民政局和武装部管,我们管不着。不过前几天市上开会传达劳动部的劳动就业会议精神,我们孔局长有病不能去,让我代他去的。会上听到市上领导讲,劳动部门不能仅仅为城镇劳动力服务,今后要为全社会劳动力服务,特别是广大的农村劳动力是我们今后服务的主要对象。”

  钟林道:“改革开放很多格局发生了变化,就是应该转变观念,不能墨守成规僵硬死板,我们的职责也要随着形势的变化而变化。土地承包后,现在农村很多剩余劳动力无事可干,比城里的青年问题还严重,你们也有责任给他们找出路。”

  大家不住点头,老孟说道:“我们所处的位置看得不高,原先没想到这么多。钟县长说的很对,我们回去立即给孔局长汇报,认真学习上面新的政策精神,会全面考虑今后的工作的。”

  钟县长说道:“你前天说的事情,我这两天反复考虑,还没来得及和喻县长交换意见。我的意见是,你们的想法有新意,有开拓精神,我们争取把它纳入两县的协作项目之中。我想选择这里一些比较好的乡镇企业,先试行安置一批待业青年,拟定出台一些优惠政策进行鼓励。比如到乡镇企业就业一年招工考试时可以加多少分,或者哪些工种可以免试,看他们愿不愿到这边乡镇企业来。”

  老晃老孟都说这是个好办法,估计会有人愿来。

  钟县长又说道:“商业进不去,主要是工业企业,待业青年吃苦性差,好高骛远,还要有人带才行。”

  老孟说:“我们可以亲自送过来,把他们安顿好了,稳定了才离开。”

  钟林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光来待业青年不行,还要挑选一些农村返乡青年。”

  喻县长道:“虽然我到镇巴时间短,不了解情况,但我发现,我们镇巴人憨厚诚实,吃苦耐劳,农村青年更能吃苦。”

  钟林道:“确实是这样,如果给他们换个环境,让他们离土离乡能挣到钱,他们更能珍惜工作的机会。但是他们大多没出过门,没与外界打过交道,很难适应这边的环境,最好里边再有一些退伍军人一起来。退伍军人在部队受到过严格的锻炼,有高度的组织纪律性,而且见识相对多点,觉悟也高一些。这么三合一,效果会更好。”

  四个人都觉得钟县长想得周到,表示回去给孔局长汇报,一定想法把这个事情搞成,给镇巴的待业青年、退伍军人和农村返乡青年找条出路,让他们既能挣钱又能出来长见识。说不定时间长了,那些山沟山卡山帽儿头的青年也能在这边找个媳妇儿,彻底走出镇巴深山,子子孙孙都不再在大巴山受穷。

  正在商量,听到有轻轻地敲门声,钱龙见是一穿着工装的漂亮女服务员站在门口,便问道:“做啥?”

  服务员走入室内,双手扣在面前,恭敬地说道:“对不起打扰一下,政府办来电话说,请二位县长去农业局,小车马上到招待所接二位。”

  喻县长说道:“知道了。”

  服务员走后,两个领导站起身,钟县长道:“可能是去渔喜乡参观渔业生产,到溱潼研讨明年举办大型会船方案,事情多,路途较远,不定什么时间才能返回。如果没其他事我们就走了,你们自行安排,回去给孔局长说,有啥情况我给他打电话。”

  喻县长道:“我很快回镇巴,有事到政府办找我。再见。”

  大家一起出门,送两个县长到楼下不多时,就见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开进院子,画了一个半圆停在县长身边。握手告别后,县长轻轻挥着手,轿车一溜烟出了大门。

  钱龙回头问老孟:“说定准,啥时走,我好去给吴颖打过招呼。早上她去上班前问我今天走不走,我说不一定,她让我要是定下来今天走,她要回来帮我收拾东西。”

  老孟看看表,说道:“这下真的没啥事了,不走还留在这干啥?让劳动局的同志看到会没面子的。快十一点了,你快去快回,赶十二点之前退房,我们等你,退了房把行李带到旅客食堂,吃了午饭去扬州。”

  钱龙道:“那好,我先去丝毯厂,你们几爷子在登记室等我,我坐三轮去快得很。”说完迈开一双短腿,颠儿颠儿的跑出了大门。

  快到十二点,三人收拾好东西让二楼服务员检查了房间就下楼。

  在登记时等了几分钟,不见钱龙,老晃让小秦去东院看看钱龙,自己先去结账。

  一会儿小秦跟钱龙两口子也到了登记室,见钱龙换了一身西服,脖子上打着像少先队员的红领巾一样的领带,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黑皮鞋,一撮略带卷曲的头发像逗号似的俏皮的贴在头上,老孟忍住笑说道:“你倒是算得准,害我们在这候驾,你才慢腾腾上朝登殿。”

  小秦笑道:“我去叫他,他狗X的还在慢慢打扮呢。你们看,只要是他不说话,像不像个乖娃娃?”

  大家都笑了,服务台里边几个女孩也忍不住笑起来。

  吴颖说道:“他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我叫他换了的。再说胖人穿西服好看点。人家这边都习惯穿西服,哪有几个人像你们一样还穿中山装。老钱主要是领带太短了,颜色配的也不对,所以看起有点不自然。”

  钱龙说道:“老子说不穿,她偏要老子穿。西服穿起别别扭扭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我还是脱了。”

  老晃说道:“脱啥呀脱,赶忙退房。”

  钱龙一把揪下领带说道:“这麻批跟个裤腰带似的,整颈项上怪不安逸。”顺手扔到旁边的垃圾箱中,先去结账。

  结过账,一起去食堂吃了午饭,便到大门外叫了两个三轮,和吴颖分手去了车站。

  下午到达扬州,先住下。旅馆没有四人间,老晃算了个帐,要个三人间,再要个没卫生间没电视的普通单人间比两个双人间便宜一半,于是登记后让老孟住不在一层楼的单人间。

  老孟说老晃是兄长,让老晃住单人间。

  钱龙说道:“那批单人间小得像个鸡圈,没电视不说,光线通风肯定都不好,你们还推让个啥?都不愿住,老子去住。”说完将自己的行李提上去到四楼,叫服务员打开房间,放好行李立即下楼到三楼对老孟他们说道:“老子一辈子都不爱穿皮鞋,狗X的这双鞋小了点儿,把老子的脚冾得清球痛。龟儿婆娘在三水把老子的胶鞋也甩球了,你们先休息,我要赶紧到商店买鞋。”

  钱龙到街上,看到一个邮电所,便进去先给扬州西服厂打电话,联系上吴颖的妹妹吴艳,说自己已到扬州,住在什么旅馆几楼几号。

  随后买了一双橡胶底布鞋,在商店当场换上,提着换下的皮鞋回旅店。

  大家等到钱龙回来一起出去吃了晚饭,饭后回到旅馆,钱龙径直上了三楼。

 楼主| 发表于 2012-5-30 14:36:04 | 显示全部楼层
                (八)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起床后,小秦去叫钱龙吃早餐,钱龙还没起床。在屋里答应道:“我肚子疼,你们吃,我不去了。”

  三个人去街边简单吃点豆浆油条就又回到旅馆。老孟又让小秦去叫钱龙,让他给友谊服装厂打电话,问她小姨子,厂子在什么地方。

  小秦上到三楼,意外发现钱龙的小姨子吴艳正和钱龙坐在床边说话。见到小秦,吴艳有点害羞的望着小秦憨笑,钱龙好像做贼心虚似的急忙解释道:“你们一走她就来了,你狗X的莫下去乱说,传到怂婆娘耳朵的老子又有几天不得清顺。”

  吴艳正坐床上晃着腿,听钱龙把她姐称做“怂婆娘”,撅起嘴微笑着顺势踢了钱龙一脚。

  钱龙笑着跳开,说道:“哎呀,搞忘球了,说快了的。”

  小秦问吴艳,去他们厂怎么走,吴艳说道:“今天星期天,去了也找不到人。”

  小秦说道:“哎呀,光顾着跑,没注意这个事,那咋整?”

  钱龙说道:“那就明天去。我听说扬州的瘦西湖不错,今天去瘦西湖逛去,将好吴艳也没去过,我们一起去划船照相。”

  小秦说:“看老孟他们咋安排,走一路下去问一哈。”

  吴艳跟着二人到了二楼小秦他们房间,老孟听说缘由后道:“我们和西服厂没有交往,钟县长也没有提前联系,即或不是星期天,我们就这样直接到厂里去找领导不合适。反正只是看望,她们不是有带队的吗,找他,今天抓紧时间让他领我们到她们住处看看就行了。”

  老晃问小吴:“带队的是哪个,男的女的?”

  吴艳说:“女的,姓张,我们都叫她张姐。她说她是县上服装厂的。”
老孟问道:“她和你们是不是住在一起?”

  吴艳回道:“都住在一个院子,她住在腾出的保管员屋里,是个小间。我们住在一个空仓库里,有几间教室那么大。”

  老孟说:“我的意见现在就去,要看西湖到杭州去看,你们看要得吧?”

  老晃小秦没意见,钱龙犹豫一阵也表示同意。

  说走就走,大家关上房门,去卫生间上了厕所就一起下楼。

  吴艳领着坐上公交车没多久到了厂里,厂区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转到生活区旁边一个院子,吴艳指着一排砖木结构的房子说到了,那间开着门的小房就是带队的张姐住的。

  吴艳紧走几步先进门去给张姐报告,老孟一行到了门口,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微笑着出来相迎。

  相互都不认识,女同志招呼大家进屋,自己站着,让大家床上坐。说道:“你们是劳动局还是就业局的?”

  老晃说道:“就业局的,轻工局说送了七十名待业青年在这里培训,要求我们拨付培训费,所以过来看看,培训的怎么样。你是从哪个单位抽来的,叫啥名字?”

  女同志说道:“我叫张莲凤,是镇巴服装厂的职工。是来了七十个,但不全是城里的,也有乡里的。本来是和县工会的童云芬两个人来的,她说回去有事,一去就不来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哎呀,这个队难带的很啦!尽是些没出过门的女娃娃,来了不习惯的很,想家呀,哭哇,把我硬是给收拾住了。”

  老晃说道:“你这的花名册有没有?给我看一下。”

  张莲凤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花名册递给老晃说道:“对不起,星期天没人烧水,电壶都是干的,我这里没得水喝。”

  钱龙说道:“他们不烧水,你们星期天也不能不喝水呀!各人捡些柴火烧嘛,不喝水还行。”

  张莲凤说道:“不行,旁边就是材料库,严禁烟火,连烟都不许抽哪还能生火。”

  老孟问道:“你以前见过我们没有,认不认得?”

  张莲凤指着钱龙说道:“我见过他,知道他以前是劳司供销总公司的经理,没打过交道。我在服装厂当工人,跟你们坐机关的没来往,所以不认识。”

  老孟把来的目的重新说了一遍后问道:“这个名册还有没有,能不能给我们一份带回去。”

  张莲凤说:“这一份是留给我自己用的,现在闭着眼睛都知道她们谁是谁,姓名年龄家庭住址等都已经烂记于心了,你们各人拿去。”

  老晃笑着说:“那就谢谢了。”

  老孟问道:“人都在不在,能不能带我们去她们住处看看?”

  张莲凤说有的上街去了,有的在屋里,答应领他们去看。

  进了一道大大的铁皮门中间留着的小门,眼前宽敞的仓库里摆放着五十多个架子床,屋里三四十个女孩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洗衣服刷鞋,有的在看书写信,还有拿着针线在缝补袜子。

  张莲凤边走边介绍情况,忽然从里面传出一个女孩旁若无人的喊声:“我想回去哟,我想妈哟!”

  又有一个女孩同样喊道:“我想吃腊肉哟,我想吃洋芋饭笨蒜辣子哟!”

  张莲凤笑道:“天天都有人躺倒铺上突然这么喊几声,没事干,喊起耍。”

  老孟说道:“扬州是个有名的古城,好玩的地方多得很,星期天也不组织她们也不出去逛,呆在屋里是不行。”

  张莲凤说:“大部分都是来自农村,来时车费钱伙食费都是借的,她们哪来的钱去逛,大多数人从来了到现在连街都没去过。”

  老晃叹气道:“唉,一句话,我们镇巴穷啊。”

  这时陆续有上街逛的回来了,看到张姐跟几个说家乡话的陌生男人在说话,都好奇的围过来。

  张莲凤介绍说是镇巴就业局的领导专程来看望大家的,和在山水学习的女孩们一样,学员们激动地说着类似的话。就业局一行也当自己真是受领导之托似的,慷慨激昂的说了一大堆勉励的话方才告辞。

  回到旅馆,下午乘车去了南京,后来又按照计划,去了杭州上海,每个地方仅待了一天然后匆匆忙忙经西安返回镇巴。


  且说那天自招待所出去,钟林很晚才从溱潼回到招待所,得知就业局的一行人已走,第二天等喻明从家里骑着车子来到住处,两人一起商量往山水乡镇企业安置人员的事。

  喻县长接近五十岁,年龄比钟林大,钟林很尊重他。

  在去镇巴之前,喻明心中的陕西就是黄土、窑洞,男人冬天头上扎着羊肚子毛巾,反穿着皮袄,女人穿着肥大的棉袄唱“青花花蓝花花”。

  来汉中之后,才发现陕南陕北截然不同,陕南原来像小江南,盆地里良田万倾,汉江河舒缓东流。到达镇巴,奇峰怪石,满目青山,流水淙淙,莺歌蝉鸣让他觉得仿佛置身仙境。

  然而听完介绍,下过几次乡之后,他的浪漫兴奋顿时烟消云散。看着老百姓的住居穿着,了解了他们的生活,他感到了自己肩上的责任之重。

  他发现镇巴不仅仅只是老百姓贫穷,干部职工也经常欠薪,有时三四个月领不着工资饿着肚子还在上班,还在翻山越岭下乡,完成计划生育,催粮派款的工作。

  他从镇巴干部群众的交谈中听到了他们对环境的不满,对贫穷的抱怨,从一个个渴望的眼神中看到了大家对他的信任,对他的期待。

  镇巴提出了七十多个合作方案,经过双方认真的研究筛选,确定了三十多个项目。其中主要是开发利用当地的自然资源,生产绿色产品和保健产品。其次引进三水的技术和设备,发展镇巴的工业和轻工业。

  先期要实施的项目是:同西安第X军医大学合作,开发利用大巴山丰富的自然资源。

  办一个保健饮料厂,以满山遍野的葛藤为原料生产能醒神能解酒的罐装饮料葛根汤。以塞满山谷的野果火棘生产火棘酒,以面积位居亚洲第一的镇巴野生木竹为原料建一个生产绿色食品竹笋罐头的厂子,再依托现有的曲酒厂研制治疗痔疮的竹根保健酒。

  工业上,扩大服装厂的生产规模,建一个西服生产车间。扩大机械厂生产规模,建一个金属软管分厂。重新建一个丝毯厂、建一个电线电缆生产厂,全面引进三水的技术材料和设备再建一个医药卫生用的胶囊厂。

  农业上帮助实施建立万亩茶叶基地,万亩林带果园基地,万亩药材基地以及以白山羊圈养为主的畜牧养殖基地。

  但在项目的具体实施过程中,喻明和钟林遇到始料不及的多重困难。首当其冲的是设备资金成了拦路虎,喻明不得不回到三水四方游说,家家化缘。

  三水县县委政府开始对喻明的工作给予了大力支持,后来看到需要的资金和设备超出了原先的想象,也超出了本县的承受能力,县长曾婉转的劝过喻明量力而行。

  眼下摆在面前的这些项目还无着落,见钟林又要帮助就业局解决安置就业问题,喻明实在提不起兴趣。

  钟林仿佛看到了就业安置的前景,努力讲述着自己的想法。他说:“这也是一种援助,不需要投资资金,不需要任何设备,但它能起到的作用不亚于其它项目,实际上也是一种智力投资,也许以后就能够产生更大的效益。

  经不住钟林的煽动,喻明同意报县政府讨论。于是两人商讨起具体细节。

  两天后,在一次例行会议上,喻明和钟林将这一想法汇报到三水县县长办公会上。王县长听完不置可否,让其他副县长发表看法。

  有赞成的有反对的,最后王县长说道:

  “安置镇巴青年的事情应该慎重,因为这不同于其它问题。他们到我们这里工作,生活习惯、语言交流都有差异,容易引起误会纠纷不说,我最大的担心是如果发生事故,造成致残致死怎么办?我们的乡镇企业还在起步阶段,各方面的管理还很不成熟,经常发生这样那样的问题,一旦发生在镇巴青年身上,恐怕到时你们我们都脱不了干系,甚至前功尽弃会严重影响我们之间的交流互助工作。”

  钟林听到王县长讲的也不无道理,但觉得问题并没有那么严重。碍于情面不好辩解,只得心有不甘的看着喻明。

  喻明听王县长如此说,觉得说到了自己的心上去了,自己也是那样考虑的,只是没来得及给钟林说。

 楼主| 发表于 2012-5-30 14:37:09 | 显示全部楼层


  散会后,钟林问喻明咋办?

  喻明说:“王县长说的正是我担心的事情,我看这事放一放,等我们其它项目有了进展再说。你看呢?”

  钟林说道:“王县长也许多虑,事情没有他说的那么严重。镇巴每年有不少农民自发去河南挖煤挖金矿,经常发生伤亡事故,我下乡看到几次,一个主要劳力挖煤死了,那家人就像倒了顶梁柱,黑心矿主一分钱不给,女人娃娃痛不欲生,凄惨的很。但还是有很多人去,他们不出去没法生活,没其它出路。要是到这边乡镇企业就不一样,安全性,保障性不管怎么说也比黑煤窑强几百倍。”

  钟林的话,激发了喻明的同情心,问道:“那你的意思还是要搞?”

  钟林道:“搞。你分管过乡镇企业,麻烦你选择一家收入相对高点,管理相对正规点的企业,我们做个试点。”

  喻明道:“你的意思是背着县政府搞?”

  钟林点头肯定的说:“只要我们工作做细点,就不会出问题。”

  喻明道:“既然你这么热心,我也不怕承担责任,下来我马上联系,看谁家需要劳动力,试试就试试。”

  喻明让政府办派给自己一辆车,坐上车前前后后到罗唐、白玉、良曲、玉石、诗港、书城、章木 、楼桩几个条件相对好的乡镇各个企业转了一圈,了解各单位对用工的需求。

  喻明没有表明自己的意图,只是泛泛的了解,结果发现这些企业目前大多不缺人,唯有几个建筑企业表示今年全国建筑行业发展迅猛,急需熟练工和力工。其中位于县城的罗唐公司需求量最大,大约缺几百人。

  钟林知道这个结果并不满意,因为他的目标并不在建筑企业上,脑子里期冀的是工业生产企业,其安全性保障性更加可靠。

  喻明说,钟县长对建筑行业不熟悉,其实三水的建筑企业收入最好。建筑业是劳动密集型企业,目前只有建筑业能够容纳大量劳动力。

  钟县长说他知道三水县是建筑之乡,罗唐的建筑公司虽不算效益最好的,但也不是中下水平,便同意喻县长去和该单位谈谈,看他们愿不愿接收镇巴的青年。

  喻明先去三水建工局找到张局长,说明了来意,征求张局长的意见。并且言明此事未经县政府同意,特别是王县长并不赞成,仅仅是双方交流干部个人做的决定。张局长和喻明是老朋友,很爽快答应了喻县长的要求,两人一起到了罗唐的公司。

  胖胖的许经理见到两个领导光临公司,很是高兴,边盛情款待边请领导指示。张局长说明了来意,喻县长介绍了镇巴人的朴实憨厚和吃苦精神。按照中央东西互助、苏陕交流的统一部署,每一个三水的企业,每一个三水的干部群众都有责任有义务帮助镇巴脱贫致富。

  许经理满口应承,表示本企业正需要用人,再说帮助县长做好扶贫工作也责无旁贷。具体需要多少人,需要什么样的人,用在什么地方要等各工区摸底后报回来再给喻县长准信。

  喻县长又问了公司的一些具体事项,随后起身告辞。许经理哪里肯放,非要请张局长把喻县长留下。张局长代许经理留客,喻县长说道:“我这事很急,要赶紧和钟县长通气,既然有了着落,过两天就要去陕西。”

  许经理说道:“何不麻烦喻县长帮忙把钟县长请过来,早听说陕西派来了一个县长,我们还不认识,既然以后要经常打交道,介绍我们认识一下吧。”

  喻明觉得也好,说道:“不知这阵他在不在办公室,我打电话问一下再说。”

  遂拿起电话要了县政府办:“喂,你谁?哦,小李,我喻明。钟县长在吧?麻烦你帮忙叫下。哦,钟县长吗?我现在罗唐,你这阵有时间吗?哦,是这么回事,我现在和建工局张局长在一起,有事请你过来一下。你过五分钟下楼,我让张局长的司机来接你。好的,嗯,好的。就这样,再见。”

  放下电话,喻县长说道:“说好了,他同意过来。”

  张局长叫司机去政府办,许经理让工会主席兼办公室主任的老郭头去联系饭店。


  不久,钟林喻明双双回到镇巴县,钟林将向江苏组织劳动力的打算以及前期开展的工作汇报给县长,镇巴县委县政府非常重视,立即召开联席会议进行讨论。

  会上各参会人员都对这个设想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但对于此项工作应该交给哪个单位来施行产生了严重分歧。

  有的认为此事涉及农村,应该归农业局承办。有的认为此事属劳动就业,该由人事劳动局承办。还有的认为需要组织青年,该由共青团承办,还有说该民政局、武装部、城建委······

  相持不下,县委书记最后决定:

  成立以城建委、人事劳动局、共青团县委、人武部、县工会、民政局、公安局、卫生局、就业局、保险公司十个单位组成的招工领导小组,喻县长兼任组长,办公室设在就业局,孔局长兼任办公室主任。

  立即以招工领导小组名义联名发文,将本次招工的目的意义、具体要求、报名地点标准以及出发时间发到每个乡镇,大张旗鼓进行宣传动员。

  因为镇巴人对乡镇企业存在偏见,所以在宣传中要模糊招工企业的性质,以苏陕交流的名义,选派先进青年到三水县建筑行业学技术为由要求各部门单位各区乡镇都要积极行动起来,号召城镇待业青年、农村复员转业军人、返乡学生踊跃报名,努力把这项工作落到实处。

  关于经费问题,由于全县经费紧张,县财政拿不出钱来支持,所有报名人员交报名费十元,其余的体检费、车船住宿费一律自付。

  各单位在开展本项工作中出现的油墨纸张宣传费,远近出差的差旅费和其它有可能发生的费用由各单位自筹。

  会后由宣传部负责起草文件,喻县长召集各成员单位讨论通过,并亲自设计了报名表和花名册样式附后,交给就业局打印。

  小秦连夜敲着机械打字机油印装订二百多份,第二天交给老孟。老孟骑着自行车拿着文件一家家到各单位盖上公章,迅速进行分发。

  县城各单位由就业局的同志骑车分头递送,各区公所各乡镇边远处通过邮局投递,交通方便的地方专门开车送去。

  渔渡区离县城三十多公里,老徐开着单位的212北京吉普和老孟一起去送文件。

  镇巴是个穷县,各部门单位很少有车,就连县委县政府也没几台车。领导多,车少经常耽误工作,于是在群众中流传着一句顺口溜:书记桑塔纳,县长伏尔加,副职没车用,出门乱求抓。

  就业局是个不起眼的单位,能有一台车,不管好赖,这在各部门已经够风光了。

  要说这台车却是有来由,又和就业局编外人员钱龙有关。

  那是去年冬天,钱龙因事路过就业局门前,在门口见到孔局长,打声招呼就进了就业局办公室。

  孔局长问钱龙:“有事吗?

  钱龙道:“几天不见,甚是想念,专门来看望你个老怂。天冷了多保重,白天吃好,晚上睡早,少喝利巴子汤汤,清晨锻炼慢跑。”

  孔局长笑道:“服不住,你小子是个巴骨癞,哪个挨到你不死也要烂坨肉,不消你来看望。”

  钱龙见孔局长说他是巴骨癞,便假装哭穷捉弄起孔局长来:“知我者孔老二也!你个老怂硬是神机妙算,我算是把你服了。是这么个经,县法院又审理了几个经济合同案子,有一家同意马上还款,我担心夜长梦多,准备马上去那家收款,只是手头差旅费不宽裕,想给你下个话,我现在是火烧眉毛的关键时候,请你一定帮忙救个急从单位暂借五百块钱。”

  孔局长哪里敢相信他的鬼话,说道:“记得你来之前给县长表态,只要调到就业局,保证多长时间能还一半债务?”

  钱龙道:“我是说过不假,可是你该知道现在要账有多难,判了的案子连法院都执行不了,我能有啥球法。”

  孔局长说道:“劳司企业的宗旨是‘自负盈亏、自主经营、照章纳税······’的三十二字方针,你欠人家多少还了多少我已经不再关心,自然有法院管你。我现在最关心的是你欠我们单位的怎么办,啥时能还清?来单位几年了,没见你还一分钱,你好意思到我这来借钱,你没动脑筋想看看,我会借给你吗?”

  钱龙说道:“咋没还?你扣老子几年的工资起码有几千块了,怎么没还一分钱?你个老怂说话才不讲理呢!”

  孔局长说:“那只是名义上算你还的,实际你又没出一分钱。”

  钱龙道:“你管它是不是我出的,那是国家发给我的工资,不算我的还算是你的?没说空球话,借不借?借给我,我保证年底以前还给单位一万元的帐,不借的话,我不得还你一分钱,你各人慢慢扣,看老子死球了你到哪去扣!”

  孔局长细细一想,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就同意借给他了伍佰元差旅费。

  看着快到元旦节了也不见钱龙来还钱,孔局长感到又上了地转转儿的当了。

  忽然有一天,钱龙开着一辆无牌无照的军用吉普车停在就业局院子里,老徐问他哪儿来的车?

  钱龙道:“收账收的,怎么样,你看值多少钱?”

  老徐原是开车的司机,上前左右看看,又打开引擎盖看了看机器,说道:“是个旧家伙,顶多值个万把块钱。”

  钱龙道:“滚你M一脑壳稀粪,人家差老子三万块钱,这车顶了两万六呢,你会看你M个狗屁。老怂在不在?”

  老徐知道他问的是孔局长,便答应说在,钱龙便进办公室找孔局长了。

  孔局长后来问过大家,要不要钱龙拿车顶账,大家觉得落个啥不如拣个啥,都劝孔局长答应顶账。

  孔局长对钱龙说同意顶账,但无牌无照谁知道你这车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前提是必须上了牌照才行。

  钱龙无奈答应了孔局长的条件,让老徐开着车一同到汉中车管所去上牌。

  这车实际上是一些不法分子用报废车拼装的,对方只花了几千块钱买到手拿来糊弄钱龙顶账,根本没有任何手续。钱龙原来也为收这笔烂帐犯愁,心想落个啥不如拣个啥,没牌照就没牌照,自己拿回来能卖就卖,卖不了自己学手开着玩总可以(那时管得不严),就顶账顶了大头,要了四千块钱现金,把那家账目一次性结清。

  钱龙以前偶尔学过车,虽没有驾照,但他胆大包天,行事不计后果,车钥匙到手后,也不找司机,竟自己开着车大油门低档位像吆母猪一样出关中越秦岭把车开进了大巴山开了回来。

  回来之后,因为是黑车想卖没人要,自己开又觉得玩车费钱。有的单位下乡来借车想不借又磨不开情面,借出去出了事又会有大麻烦。犹如猴子拣块姜,扔了嫌可惜,吃起嫌辣人。忽然想起给孔局长还账的承诺还没有兑现,不如交给就业局顶账了事,于是把车开到了就业局。

  明知上不了牌照,却又把孔局长糊弄不过去,正在左右为难,突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于是满口答应去上牌照。

  原来那天从就业局借到伍佰大洋后不久,钱龙到汉中要账遇到几个旧时朋友一起喝酒聊天,晚上住北关旅社,找了一个女孩玩耍。谁知半夜失了打点,被小偷弄开房门将皮包盗走,幸好还有部分现金和一份法院的判决没放在那只包里,其它的证件票据都被盗走。

  那晚丢东西的并不止他一人,隔壁几个房间的旅客都遭到了窃贼的洗劫,旅社马上向北关派出所报了案。警察们问了被盗情况,做了记录,留下地址电话,让各自回家等破案消息。钱龙随后拿着判决去了西安,将关中那家欠账单位的无牌吉普车要来顶账。

  钱龙打算利用那次被盗机会,编造些理由让派出所给自己出证明,借机蒙骗车管所为黑车上户,便和老徐一起到北关派出所。

  钱龙首先问办案民警案子侦破情况,得知尚无结果便说道:“民警同志,我的证件都被盗了,我买车的档案都在被盗的包里,现在车没法上户,已经到了期限,你们能不能给我出个手续,让我先去车管所上户,案子留着你们慢慢破?”

  民警翻开办案记录说道:“没有汽车档案被盗的记录呀?”

  钱龙说:“那可能是你们记漏了,要不就是我当时太着急没说清。反正是在北关旅社被盗的,这事我还用得着扯谎吗?麻烦你帮帮忙,我们是镇巴山里边的,来的远,到趟汉中不容易,求你帮帮忙。”

  民警说:“我做不了主,你去给所长说。”

  钱龙找到代理所长,又如是哭丧着脸求情下话,所长动了恻隐之心,让所里内勤为他开具了证明。钱龙拿着证明去车管所,好说歹说终于把个拼装车套上了正规的【陕F-03634】牌照。

  别看这车不起眼,没车的单位经常来借,就连副县长们有时没车也多次借去用过。

  车到渔渡坝,老徐一路不断鸣着喇叭说道:“你们渔渡人胆子大不怕死,明明听见车来了还在公路上不紧不慢的走。我往年有次去简池的大池,车刚通那边好多人还没见过汽车,听到车响,老远就不敢走了,爬到路边的半坡上躲汽车。和这大不相同。”

  老孟说道:“渔渡在国道边上,看到的车多,他晓得你不敢轧他,故意不给你让。五八年这条公路刚通车时,渔渡还不是和大池一样,一见到车都躲得远远地。我第一次看到汽车也害怕,召开通车典礼大会那天,领导让大家上车体验一下,那时我都快十岁了才头一次见到车。起初我们都不敢上,后来看到有胆子大的上去我才上。结果从街上到粮站跑个来回,高兴地不想下来,硬是坐了两个来回才过够坐汽车的瘾。”

  说完,老孟自己都忍不住,嘿嘿笑起来。

  到岔路口,老徐问:“先到哪?”

  老孟道:“先到区上,然后去下边的渔渡镇。”

  老徐车盘向右一打,沿着路口右边的岔道上去在供销社门口画了个半圆进了区公所大院。

  两人下车,径直上台阶进入办公楼,门卫室无人,两人走到党委办公室,找到了文书。

  郝文书是老孟的初中同学,见面打过招呼,老孟说明了来意,将文件递给文书,并请老同学转告区上领导,抓紧宣传。

  郝文书问招这些人什么时间走?老孟告诉他,具体时间没定,可能过完年就走。

  两人上车出了区公所大门,刚走到岔路口,见路边俩人眼熟,老徐停车招呼其中一人道:“郑琦,你啥时下来的?”

  老孟见是小秦的战友公安局治安科的郑琦,也伸长脖子打招呼。

  郑琦说道:“我们坐渔渡供销社一个拉货的便车刚下车,下来办点事。你们做啥?”

  老徐说了来此的目的,郑琦道:“我正要去派出所,捎我们一脚。”

  派出所设在渔渡老街,和渔渡镇政府在一条街的斜对门。俩人上车后,郑琦继续问着给江苏招工的事。老孟递给他一份文件,郑琦在车上边问边看文件。

  车很快到了渔渡小学的操场,行不多远就停在渔渡镇政府门前,老孟俩人自去镇政府找文书发送文件,郑琦俩人去了渔渡派出所。

  郑琦最近正在侦破一起连环盗窃案,据当地群众报案,近日渔渡地区村民家中接连发生失窃案件,犯罪分子大白天趁单家独户的村民家里无人看守,偷割房前屋后的杜仲,甚至把巴山乡一户农家放在圈楼上的一捆杜仲也被盗走。

  盗窃分子的嚣张气焰弄得群众人心惶惶,局领导很重视,责成渔渡派出所限期破案。

  所里民警经过走访调查,掌握了一些线索,前天晚上抓获了一名嫌疑人,经过审讯,发现该嫌疑人仅是一个当地见财起意的偷羊贼,好像与系列盗窃案无关。于是所里汇报给局治安科,打算对其进行适当教育后让其亲属领人。

  科长觉得为稳妥起见暂时不要放,让郑琦两人下来再审查一下,确无牵连再行定夺。


发表于 2012-5-30 17:22:38 | 显示全部楼层
继续期待
 楼主| 发表于 2012-5-31 06:17:21 | 显示全部楼层

                 (九)



  
  郑琦见到办案民警卢子敬,两人与就业局小秦都是同学和战友,不必客套,一见面就开始谈工作。

  子敬给二位泡好茶水,介绍道:

  前天走访之中,听得一个村民讲,前几天他们村里的村民小组长郑荣炳家里买了两只羊很便宜。一对子母子羊才二十块钱,他怀疑那两只羊来历不明,弄不好是买的赃物。

  子敬觉得有可能,按照市价,别说一对子母子,就是单只羊也不会低于三四十元。子敬以前办案,曾经得到过郑荣炳的帮助,因此认识他,便连忙赶往距渔渡不太远的下河郭靖沟,找到那位买羊的村民组长郑荣炳。

  郑荣炳原是公社农械厂的铁匠,厂子垮了后回家仍然当起农民。收完包谷,家里没喂牛羊,今年的包谷草豆杆堆成了山,夜里对媳妇说,买不起牛,先买一只羊回来喂。

  第二天遇逢场(集)日子,他正想上街,才从沟里小路到公路上,迎面看到一个小伙牵着一只羊,后面跟着一只小羊朝下走。郑荣炳认出那人是下河覃家崖的,心想,怎么这么早就有人买羊儿回家了,就随口问道:“你这羊儿买成啥价?”

  那小伙一愣,反问道:“你看值个啥价?”

  郑荣炳道:“我看瘦的像个金瓜老龙样,也值不到几个钱。我懒得猜,我也想去赶场买羊,你说看你是好多钱买的,我就晓得行市了。”

  小伙倒挺机灵,说道:“我这是收账收的,又想卖又想喂拿不定主意。你要是想要我就便宜卖给你,免得我往回牵。”

  郑荣炳仔细般视(端详的意思)一会问道:“你能便宜到啥样子?高了我买不起。”
小伙说:“给四十块钱,两个都卖给你。”

  郑荣炳心里觉着便宜,口里却说道:“你这羊子瘦得厉害,好像有病,买回去喂丢了划不着。四十块太贵了。”

  小伙说:“三十要不要?”

  郑荣炳心中窃喜,口里说道:“买个病壳壳万一喂丢了就球了,这么的,我只有二十,打个飘飘告(试)一下。”

  小伙说:“你再加五块,二十五你牵去。”

  郑荣炳态度坚决的说:“二十我就要,多一分我也拿不出来。”

  小伙把拴羊的绳子递到郑荣炳手上说道:“好,我也撇脱,二十就二十,给你。”

  郑荣炳牵着羊儿回家,给媳妇一讲,两口子都觉得捡了个大便宜,媳妇出门逢人就说,结果把派出所卢子敬招到家里来了。

  郑荣炳只知道那卖羊的小伙是下河覃家崖的,和自己原来的姐夫田启富家隔不远,却不知其姓名。田启富那年学大寨放炮被炸意外死亡后,姐姐郑荣香带着外甥继德改嫁去了青水乡望月村,自己很少再到覃家崖,所以对那里的年轻人不太熟悉。

  卢子敬按照郑荣炳描述的形象到覃家崖打听,很快就查出一个好逸恶劳的年轻人,带到所里先对他进行了搜查,收出了身上装着的十五元钱,然后进行突审。没费多大劲,刚一审小伙子就承认了羊子不是买来的而是顺手偷的。

  卢子敬一查报案记录,发现丢羊人是巴山乡龙门寺村的年轻妇女,名叫方兴兰。

  报案人称,那晚渔渡有个妇女到她家收天麻,因天晚住在她家,第二天一早起来发现自己刚买的一对子母子羊被人偷了。

  她说隔她住处不远的山头上那家人,女子出嫁置不起嫁妆,知道她卖房子得了几十块钱,人家给她下话要把羊儿卖给她。她经不住人家几句好话,又想通过羊儿下羊儿可以卖钱,能把死钱变活钱,就一时冲动五十块钱全买了。哪晓得才喂三天就叫人给偷了。

  那女人到派出所哭诉道,这个砍脑壳的,跩崖达破脑壳死的贼娃子,他不是偷的我的羊子,他等于偷的是我的祖业(产),偷的我爸爸的一辈子心血啊!

  最可恨的是,贼娃子把羊子偷了,走的时候用火柴头(软木炭)在我门上写着:

            舅子该舍财,
            狗咬不起来,
            大羊牵起走,
            小羊跟着来。

  郑琦听完战友对案情的介绍,让卢子敬把盗窃嫌疑人叫出来,他同科里同事小张亲自再问讯一下。

  卢子敬打开隔壁的会议室,把偷羊的小伙子叫到屋里,让他面对郑琦和小张坐在会议桌旁,郑琦问道:

  “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家住哪里,什么文化程度?”

  “我叫胡德万,今年二十一岁,家在赤南乡覃家崖村,高中文化。”

  “我们是公安局治安科的,请你讲一下你的盗窃经过。”

  “我已经交代过了,没什么好交代的了。”

  “你这案子影响面广,性质恶劣,后果非常严重,已经移交给我们治安科。请你态度放端正点,如实向我们交代问题。我再说一次,请你如实交代你的盗窃经过。”

  胡德万哭丧着脸说道:“我一时糊涂,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

  郑琦说道:“放不放你要看你的态度,如实交代清楚了,自然就放你。你说,你是怎么想起要偷人家的羊子?”

  胡德万说道:“前一晌我姐姐因病去世了,我去源滩村给我姐姐烧毕七。毕七烧过,我姐夫让我和他几弟兄一起帮他收拾一下房子。

  我姐夫的房子原来是他家的一间牛圈,因为他们弟兄多,分家的时候他家里老年人偏向,堂屋小耳间偏厦子分给了那几弟兄。我姐姐从小憨厚懦弱,姐夫当兵又不在家,所以只有住牛圈。

  我看我姐夫的房子天穿地漏的,姐姐虽然不在了,姐夫和小外甥旭儿还要生活,诶腾都没打就答应带契帮忙做两天。

  忙了两天弄好后,晚上姐夫请几弟兄一起喝酒。

  他有个兄弟喝醉了说豹子岭那家人屋里有几斤天麻要卖,他明天要过去买,到渔渡转手一卖就能赚十几块。

  我正缺钱,心想有这号事不如我先下手为强,谎称我忘了有人约我有事,我要乘着大月亮连夜赶回去。他们问我啥事,我又说不出来,看我慌慌张张显得很着急的样子以为真有急事,姐夫把办丧事剩下的一点油炸豆腐和酥肉一样包了点,让给我妈带回去,于是我一个人连夜就去豹子岭。

  其实我从小也是胆子小,走夜路心里害怕,仗着酒醉走了五六里,月光下看到路边的石头树丛有的像豹子有的像鬼。心里很害怕,于是边走边大声乱唱,自己给自己壮胆。

  走了十来里公路就要顺河沟的小路上去,要爬到山顶上才是豹子岭。半坡上经过一户人家时,听到一条狗咬,六七条狗撵过来围住我,吓得我一时摸不到石头,舞起装菜的口袋去打,那些狗闻到酥肉气味不咬了,我摸出几块酥肉扔过去,那些狗当下就把我当成主人似的,摇头摆尾亲热得很。

  走到喂狗那家人门前,因为口渴,我想到他家放在门口的水缸里舀一瓢凉水喝,正喝时听到噗的一声吓我一跳,四处张望不知是什么东西,后来又听到一声才发现是房子后边的猪圈里发出的声音。

  过去一看,那间破猪圈里拴着一只羊儿,原来是羊儿听到有人来了,在用响鼻打张声。
突然觉得这家人能喂六七条狗,肯定是个土财主。不如把他家羊子牵起卖了,少说也值四五十块,做这无本的买卖岂不比去豹子岭买天麻强。于是见财起意解开大羊,牵到路坎下边,小羊儿乖乖的跟在后面就走。走了几步才记起解绳子时把装菜的布口袋忘在猪圈门上了,赶紧又返回去取。

  取下挂在圈门上的口袋,那家人还是没一点动静,于是我趁着酒兴从煮猪食的灶孔里捡起一个火柴头在他门上轻轻写下几句话来才走。他家那群狗儿自始至终把我当成主人一样,跟在屁股后头摇头摆尾。”

  郑琦问道:“你不是第一次作案,老实交代以前还偷过几次?”

  胡德万辩白道:“就这一次,以前从没偷过。”

  小张说道:“谁能相信,从没偷过的人胆子会这么大,偷了人家的东西还在人家门上题诗。”

  胡德万道:“我不是酒喝多了嘛,他那么富,我拿他两只羊算啥,我是趁酒兴取笑他。我真的只干了这一回。不信你们调查,要是发现我扯谎,任由你们从严惩处。”

  郑琦问道:“渔渡最近发生好几起盗窃案,那你觉得是谁作的案?”

  胡德万一脸无辜的说:“我又没偷,我怎么晓得呀?是哪个偷的,你们各人去调查,我又不是公安局的。”

  郑琦道:“我没说一定是你偷的那话,你不要心虚。你可以给我们提供线索啊,比如最近你有没有见到可疑的人,或者发现什么可疑的事?”

  胡德万苦笑道:“我各人屁眼儿还在沙坝里,哪管得到那么多。”

  郑琦道:“你可以立功赎罪嘛,如果你能给我们提供有价值的线索,我负责把你从轻处理。”

  胡德万问道:“丢的啥东西嘛?”

  小张道:“主要是药材,像杜仲、黄柏,还有少量的天麻木耳。”

  胡德万抠着头皮半天没言语,苦思冥想这段时间自己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和见过的人,忽然一下来了精神说道:“咦,你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那天我朝源滩子去的时候,才走到大河口见到两个外地人各扛着一捆杜仲从桥底下出来。当时我还在想,这两个家伙才怪,下河不知是去洗脸还是喝水,不晓得把那么大一捆东西放到路边,还要带在身上佬上佬下的不嫌累。”

  郑琦连忙问:“你能确定是外地人,是哪里的口音?”

  胡德万回答道:“我听见其中一个人说:‘搞快哒,车子该来瓜了。’我一听就是四川口音,我们这说话除了和四川通江交界的简池人外不太说哒,我知道简池人也不说来瓜了走瓜了的话,那人说话的腔调和我们镇巴人都不一样。”

  郑琦觉着胡德万分析的有道理,感兴趣的问道:“你看清没有,他们后来又去了哪里?”

  胡德万说:“我朝渔渡方向走了大约五百多米远听到柴油机响的声音,回头看来了台赣江牌革新车,他们坐上往四川方向去了。”

  郑琦让小张看住胡德万,出门去找卢子敬。

  进卢子敬屋里,看到另有三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卢子敬指着女的介绍道:“她是失主。”又介绍另两人道:“这是买赃的郑荣炳,这是胡德万的姐夫,我通知他们来商量退赃的。”

  郑琦敷衍着答应一声将卢子敬叫到门外小声说道:“看来盗窃药材确实另有其人,胡德万只是个一时糊涂的初犯小偷,情节轻微案值不大。看他态度还算诚恳,我同意你们的意见,教育一下还是放了吧。”

  卢子敬笑道:“估计就是这个结果,我提前已经安排放他的事宜了,就等你发话。”

  郑琦伸手抠抠头皮,略觉尴尬的问道:“放了就行了,还有个啥子需要安排的。”

  卢子敬道:“案破了,赃物怎么办?把他们有关的人叫到一起商量一下,尽量减少矛盾。”

  郑琦说:“那好吧,我叫小张先对胡德万进行教育,我来向老战友学习,看你是怎么安排怎么商量的。”

  卢子敬笑道:“我们基层有个啥值得你学的,休要取笑我。”

  郑琦笑道:“莫谦虚,基层办案要比我们灵活得多,自然有可学之处。再说,我看那小子说得口渴,顺便给他倒杯水。”

 楼主| 发表于 2012-5-31 06:18:16 | 显示全部楼层


  郑琦用公用杯子到卢子敬屋里倒了一玻璃杯白开水,端给胡德万。把小张叫出来,让他把胡德万好好教育一下,一会可以放了,自己则进到卢子敬的办公室。

  郑琦端起卢子敬刚才给自己泡的茶水,尝了一口,已经凉了,潷出一半在卢子敬的脸盆里,另外加点热水边喝边找地方坐下。

  见卢子敬对那三人说道:“今天请你们几位过来,不用说都明白是为啥。请你们各人都说一下,案子已经破了,后头的事情该怎么办?”

  失主方兴兰说道:“ 把你们费心了,我先给你们道个谢。我别的没啥,羊子既然找到了,我就牵回去,另外叫贼娃子给我付两天的误工费。”

  卢子敬问买赃的郑荣炳:“老郑,你呢?”

  郑荣炳道:“羊子既然是偷来的,还给失主我没意见,我是受骗应该把钱退给我,也要给我赔两天误工费。”

  卢子敬问胡德万的姐夫:“你叫个姜什么,你呢?”

  胡德万的姐夫说道:“我叫姜青山,我莫意见,你们算一下看该多少钱。”

  方兴兰道:“一天打三块,给我六块就行了。羊子我各人牵回去。”

  郑荣炳对方兴兰说道:“退给我二十六块钱,我就把羊子交给你。”

  方兴兰说:“要退也不该我退,你找姓胡的要。”

  卢子敬说道:“按你们说的一共是三十二块钱,我们从他身上收到十五块钱,还差多一半。姜青山,你带了多少钱来?”

  姜青山说道:“我婆娘刚死,因药费还欠了一沟子帐,我没得钱。”

  卢子敬很生气,说道:“不是通知让你们家属带钱来的吗,没得就是借也应该带上,你怎么打起空手就来了?”

  姜青山强堆笑脸说道:“我只是他的姐夫,是丈母娘托人带信让我帮忙跑一脚路才来的。他家穷,我更穷,我住在上河,他家在下河,两处相差五六十里。我晓得去他家找钱也是空经,难得白跑路,所以没办法,只好空起两巴掌先来看看。”

  卢子敬瞪着姜青山,不满的说:“看看?你以为我们是在演戏吗?说得清清楚楚叫带上卖赃的钱,竟然当做耳旁风,你是想耍我们还是咋的?”

  姜青山委屈的望着卢子敬辩解道:“我没有,我确实是没钱,我女人死了不到两个月,到处欠的是帐。你们说得又急,我就是借一时也借不到。我说先来看看,是想先来看怎么处理,该退多少钱我们都认,先给派出所打个欠条,回去再想办法借钱。我们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又不得跑,借到钱我就来交给你。”

  郑琦对卢子敬说道:“他说他女人才死不到两个月是真的,胡德万刚才也交代,他是去给他姐姐烧毕七返回来,见财起意就顺手牵羊的。”

  卢子敬火气渐消后问道:“你家在哪住?”

  姜青山说:“红崖乡源滩村。”

  方兴兰打量着姜青山问道:“你是不是姜老大,你们一个娘弟兄五个?”

  姜青山不解的看着方兴兰说道:“你怎么晓得我?”

  方兴兰说道:“那晚上你们四弟兄抬着你媳妇往渔渡医院去,走到我们豹子岭下头柏树湾,你媳妇喊不答应我还给你们用手电支过亮,我看到你们抬起亡人调头转去的,还记得吧?”

  姜青山如梦初醒似的说道:“哦,哦哦,想起来了。晚上看不清,啷们遇到的是你呀!”

  方兴兰说:“你当过兵,回来这么困难应该去找民政局呀,他们总应该帮你呀。”

  姜青山说道:“现在农村当兵回来困难的多的是,哪个管你呀?我才不去,让战友们碰到丢人。”

  郑琦刚才听胡德万说他姐夫当过兵没引起注意,又听方兴兰说姓姜的当过兵,这才发现姜青山穿着一条打着蓝布补丁的裤子是条旧军裤,便随口问道:“你在哪里当兵?”

  姜青山拘谨的说:“新疆尼勒克。”

  郑琦和卢子敬同时一愣,卢子敬问道:“你哪年去的?”

  姜青山道:“一九七九年的兵。”

  郑琦站起来说道:“没想到我们还是战友,我和他都是那年到的尼勒克。你在几连?”

  姜青山非常意外,说道:“我在三营八连,你们在几连?”

  郑琦说道:“我在二连,他在三连。你回来是怎么回事,咋弄的这么狼狈?”

  姜青山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道:“说起来,一言难尽啦。先把这件丢人显眼的事情处理之后,一会慢慢给两个战友说。”

  卢子敬说道:“这事简单,很好处理。老郑,你听我给你说,按规定,明知是赃物还要去买,按‘销赃罪’赃物无条件收缴不说你也跑不脱。考虑到你并不知情,还帮助我们抓到了犯罪嫌疑人,所以这个事情我们好言好语商量一下。我的意见是:羊子交由方兴兰,二十块钱由老姜退给老郑。都不要提什么误工费了,看这样行不行?胡德万这里已经有十五元,还差五元,我暂时借给老姜,这事就算了了,不知你们是否同意。”

  方兴兰点头,郑荣炳也表示没意见,卢子敬让大家等一下,由他写好记录还要请各位当事人签字画押。

  在等卢子敬写东西的当口,郑琦问方兴兰:“报案记录上不是说你是巴山乡龙门寺村的人吗,胡德万交代是偷的豹子岭柏树湾那家人的羊。我以前办案到你们那边去过,我知道这两个地方相隔很远,这羊怎么会是你的呢?”

  方兴兰遂把自己的遭遇掐头去尾简单讲了一遍,郑琦又问,你说那天晚上有个渔渡收天麻的妇女也住在你家,为啥狗叫你们也没发现?

  方兴兰笑道:“那两天,我家大花狗正在走草(发情),把周围几十里路远近的公狗都招惹来了。每天那些公狗争风吃醋打架叫唤,我都听习惯了。所以它们再叫,我都没想到是有贼娃子来。”

  郑琦笑道:“怪不得那么多狗,胡德万还把你家当有钱的富裕户了。不然,我想他真的不会对你家下手。你说那晚收天麻的渔渡妇女住在你家,她叫啥名字?”

  方兴兰说道:“她叫康银雁,今年四十来岁,住在土垭子中学那边,以前我上学经常从她门前过,认得她就是不熟。她说她男人在外头修了二十多年的公路桥梁,改革开放后各人成立了个小公司,原来家里还算富裕。好像说是因为年初她男人出了点啥事,钱赔进去了。两个儿子一个上大学一个上高中需要钱,她是初次才学着做生意。”

  郑荣炳听到说康银雁,便插话道:“我当是哪个,原来你们说的是康银雁,她是我亲表妹。她去世的老人公(公公)黄铁匠又是我师傅,按习惯她男的黄成刚我们算是师兄弟。我听说黄成刚昨年在西乡县承包了一座石拱桥,看到已经合拢结果运气不好半夜给垮塌了,幸好是晚上没伤到人,经济上可是赔光了。”

  郑琦说道:“哦,在县上我们听说过,哪是运气不好,原来说是工程质量有问题,最近听说是图纸上设计有问题,姓黄的放了,把西安设计图纸的工程师抓进去了。”

  郑荣炳惊喜的问道:“是吗?那太好了!这是好久的事,晓得我妹妹知道不,一会儿我去告诉她。”

  郑琦笑道:“我是前天晚上听人说的,千真万确不会有错,说不定姓黄的已经坐在家里,不消你去说了。”

  郑荣炳笑道:“那我也要去,我为我妹妹高兴。”

  郑琦遂又问起老战友姜青山的情况,姜青山说道:“我当兵走了以后农村土地才下户,八二年我探家回来,家里分家,人多房少,我是老大家里把个关牛的土圈分给我,里头又臭又潮,我带着婆娘住进去。八三年婆娘生下儿子从月子里就开始害病。我在部队干了五年,已经当上副排长看到要被提成干部,家里老婆蛮起害病,请假回来把她送到医院,花光了所有的钱才出院。我回部队之后家里父母又三道五道催我退伍,部队只好让我退伍。我回来没得职业,媳妇三天两头害病,退伍费没支舞几天就光了,拉一沟子的帐也没保住媳妇的命,弄得我人财两空。”

  郑琦道:“我和卢子敬在部队连个班长都不是,都只当了三年兵就回来了。你比我们多干两年,还是副排长,真替你惋惜,要是留在部队不回来可能早提干了。怪只怪你运气不好,家庭环境把你影响了。”

  姜青山叹气道:“已经就这样了,没法子。”

  郑琦猛然想起刚才见到的招工通知,便说道:“刚才听到一个消息,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姜青山问:“啥消息?”

  郑琦道:“就业局在往江苏招工,说是过去搞建筑,特别需要退伍军人,我看你最合适。”

  姜青山说:“搞建筑我莫得技术嘛,人家要不要?”

  郑琦道:“说的是为我们县培养人才,没技术可以去学。”

  姜青山犹豫一会又问:“在哪报名,啥时走?”

  郑琦把自己从文件上看到的和听到老孟他们说的和盘托出,姜青山瘦削的脸颊上那双深陷在眼眶中的眼珠顿时有了光泽,人也跃跃欲试一下来了精神。

  小张对胡德万的教育工作已经结束,领着胡德万过来,让他站在门外,自己进屋问郑琦现在该把他怎么办。

  郑琦出门对胡德万说道:“小胡啊,你年纪轻轻有文化怎么不学好呢?你看你这么好的身体,父母亲把你养大,送你读书多不容易呀,以后千万再别偷鸡摸狗的了。把钱退给人家,给失主道个歉,这回就原谅你,以后千万别再犯糊涂,别再让我们逮住你。”

  胡德万唯唯诺诺不住点头答应,冲方兴兰鞠了一躬,又对郑荣炳说道:“对不起!”

  三方交割清白,因为来时卢子敬让郑荣炳把赃物带上,郑荣炳见派出所没地方拴羊,就征得卢子敬同意,把羊寄放在据此不远的大姨家。签完字找补清楚后,方兴兰跟着郑荣炳去下街康家牵羊。

  姜青山出了派出所大门,胡德万歉疚的对他说:“对不起姐夫,我给你丢脸了。”

  姜青山说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个啥脸,只是你这么年轻,再不学好,以后连媳妇都不好找。一天再莫游手好闲的,在屋里搞个正事。”

  胡德万说:“家里只有巴掌那么大一块地,忙一年到头肚子都吃不饱,我有个啥正事?”

  姜青山说:“刚才问你案子那人是我的战友,他说县上要给江苏招工,我很想去,你愿不愿意去?愿去了到区上报名,我们两弟兄一路,相互好照应。”

  胡德万问道:“是招去搞啥子,啥时去?”

  姜青山把自己知道的转述给他,末了说道:

  “要想去了先回去打主意找钱,我估计连报名费、体检费、车费住宿生活费至少将近百十块。万一借不到,去给信用社说一下,贷款也去。好了,赶紧回去,免得妈在屋里挂欠。我也回去了,你外侄旭儿还放到他二爸屋里的。”

  弟兄相别,各分东西。姜青山去上河的红崖乡,胡德万顺河下行到赤南方向的覃家崖。
姜青山老远看见方兴兰牵着羊儿过河,郑荣炳拿着根树枝帮忙在后面赶。紧走几步追上他们,问道:“郑大哥,你去哪?”

  郑荣炳说道:“刚才听我大姨说我师弟回来了,我去他家看看去。”

  三人同路,翻过渔渡街边土垭子的一道小坡,经过黄家门前时,刚好遇到康银雁从院坝柴垛上取柴。方兴兰先叫了一声:“康大姐,吃饭没有?”

  康银雁抱着几根干树枝答应道:“还早哟,你这是才买的吗还是你的羊子找到了?”

  方兴兰笑道:“找到了。”

  康银雁说道:“谢天谢地,找到了好。炳儿哥,你们啷们一路,原来你们认识?”

  郑荣炳说道:“嘿嘿,原来不认识,就因为这羊子今天才认识。你不晓得,这羊子就是从我屋里牵来的。”

  姜青山听他们说得热闹,怕一会扯到自己难为情,便说道:“你们慢慢谝,我先走了。”

  方兴兰说道:“反正我们同路,我们一路走热闹些。康大姐,郑大哥,你们消闲到屋慢慢谝,我走了。”

  康银雁上前一把拉住方兴兰:“走啥呀?看到要吃饭了,莫嫌意,就到我家吃个便饭。”又冲屋里大声喊道:“黄成刚,快出来,炳儿哥来了。”

  黄成刚出门望着郑荣炳说道:“炳哥稀客,快到屋坐。”

  郑荣炳已经很长时间没见着黄成刚,看着略显苍老的黄成刚像五十来岁的老头一样,鼻子感到一阵酸楚,问道:“你啥时回来的?”

  黄成刚咧嘴笑道:“前天晚上,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呢,还是老天爷有眼,叫我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才得以重见天日呀!”

  郑成炳拍着师弟的肩膀说道:“回来就好,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

  黄成刚招呼客人道:“还站着做啥?都到屋坐呀。我现在没事了,又不是过去,你们还怕受牵连吗?”

  方兴兰对康银雁说道:“真的不进去了,二回空了到屋。康大姐你是晓得的,我家方圆圆一个人在屋,趁早我要赶紧回去。”

  康银雁说道:“到你家素不相识你对我那么好,第二天羊子丢了把我仿住了,要不是我和你说话耽误了你瞌睡,怎么得叫人把羊子偷了,我一直心里箍里箍住的,感觉面愧。既然找到了,我屋里那个犯人也回来了,我心里高兴,我早点收拾菜,不耽误你,吃了就走要得吧。”

  姜青山看这家人是诚心留客,便劝说道:“方家妹子,要得嘛。我先走了,你吃了慢慢来。”

  郑荣炳黄成刚说了几句客气话挽留姜青山,姜青山坚持要走,众人不再勉强。

  黄成刚接过羊绳拴在院坝的晾衣柱上,康银雁把干树枝递给黄成刚,拉着方兴兰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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